孫氏起初不覺,後來看她連冷硬蒸餅都吃得香,眉心便起了疙瘩,只覺這哪是僱了個幫工,分明僱了張填不滿的嘴。
於是面上笑著,嘴裡卻時時擠兌:“你一個小娘子,倒有壯漢的飯量。”
“我們這是小本買賣,可禁不起你這樣吃。”
“做丫頭的,得知道惜福,哪有把主家糧食往自己肚裡裝的理?”
禾娘聽了,只作不聞,手裡活計卻越發賣力。
她知道自己不是來討情分的,犯不著為這幾句酸話翻臉。
周掌灶有時見了,會趁孫氏轉身的工夫,把一截鍋邊煎得焦脆的魚皮、一塊切下來的豆脯邊角,往灶臺角上一擱,悶聲道:“吃吧,省得一會兒頭暈把碗砸了。”
禾娘接了,嘴上感激,他也不看她,只管低頭翻炒下一鍋菜。
她發現周掌灶雖會做菜,卻全憑多年做慣了的手感,不大會算賬,更不大會變花樣。
一樣魚羹,日日一個做法,一樣炙肉,客人點多了便趕不及。
孫氏便只會在外頭賠笑圓場,這樣的人家,能守住飯碗,卻難發大財。
她暗暗又記下一條,有手藝而無謀算,只夠吃飯,有謀算而無手藝,也走不長。
半月之後,孫氏終究挑了她的刺。
那日午市過後,鋪子裡算錢,孫氏把銅錢一枚一枚推過來,笑道:“你這月做得倒勤,只是打碎了兩隻粗碗,客人剩下的蒸餅你多吃了不少,又有一日把豆腐羹舀得稠了些,白耗了我半勺豆子,這樣扣下來,便只這些了。”
說著便少給了幾十文,禾娘掃了一眼,已知比原說定的少了不止一點。
她若鬧,孫氏自有一堆賬可翻,她若不鬧,便是吃啞巴虧。
偏孫氏還要添一句:“再者,我們這小店,供不起你這等胃口,你也別怨我,往別處尋活去吧。”
若換作旁人,少不得紅了眼眶,爭幾句“我辛辛苦苦怎好這樣欺負”。
禾娘卻只把銅錢撥攏,慢慢收進小荷包,口裡還道:“多謝掌櫃娘子這些時日照應。”
孫氏倒叫她這副樣子噎了一下,她哪裡知道,禾娘身上縫著的銀子,便是讓她再少扣十回,也傷不著筋骨,她真正要的,本也不是這幾十文工錢。
她立在後廚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灶臺,看周掌灶正把一把拍碎的豆豉撒進滾湯裡,熱氣撲上來,混著魚鮮、醬香、薑辣,禾娘鼻頭一酸,又很快把它壓了下去
出了腳店,禾娘先去都廁解了手,又在巷口花一文錢買了個最便宜的滷雞子,邊走邊剝殼。
雞子還熱,燙得她兩隻手倒來倒去,吹著氣啃了一口,鹹香滾進嗓子眼,才算把這口氣順下去。
走到橋下時,她忽然笑了一下。
幾十文算什麼?她在那家鋪子裡真正學會的,不是一碗魚羹值多少錢,是怎麼省湯底、怎麼穩火候、怎麼轉後廚、掌櫃心裡又是怎麼盤賬的。
窮人若想活得長久,須把吃虧當路費,別把委屈當大事。
只是路費歸路費,賬卻未必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