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學著周掌灶的法子,把鍋蓋斜斜蓋著,不叫悶壞,又拿舊棉布裹住鍋身,讓熱氣散得慢些。
待一切弄停當,屋裡仍有淡淡香味,她怕引人疑心,忙把爐灰撥勻,又把窗開大些,吹散火氣。
夜深時她洗漱畢,先把馬子放在床邊,再吹滅一半油燈,就著殘光坐在床上,將明日出攤要用的東西一一盤算。
雞子幾個一串,豆脯幾片一份,價錢如何叫,往橋頭賣還是往學舍門前賣,遇見腳伕與遇見讀書人,又該說不同的話。
禾娘越盤算,心中就越激動。
許多人總道女子無非嫁人、生子、熬日子,似她這樣的小娘子,能活過饑年已算運氣,哪裡還配說什麼買賣營生。
可禾娘偏不信這命,她想起母親那句“誰讓你是個姐兒”,又想起賣身那一紙死契,忽然便冷冷笑了一笑。
姐兒怎麼了?姐兒一樣能拿銅錢,一樣能點爐火,一樣能在這世道里,從旁人嘴裡摳下一口飯來。
管你是良民還是賤籍,官府的戶籍由不得自己,但街坊鄰里看的,終究是手上有沒有營生,灶上能不能燒得出本事。
她沒有家,沒有人替她撐腰,那便只好自己做出一條活路來。
次日五更,天還未大亮,巷子裡先傳來木梆聲。
禾娘起身,把馬子拎到門口,等那人收走,又取清水漱口淨面。
回屋揭開陶銚蓋子時,一股更濃更厚的香氣撲面而來,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昨夜尚只是香,這會子卻有些勾人,茶末將雞子煨成了深色。
豆脯吸飽了滷湯,顏色沉沉,邊角發亮。
禾娘拿筷子夾起一片豆脯輕輕嚐了嚐,只覺得先是鹹鮮,後有淡淡回甘與茶氣,竟比她想的還穩。
今日是她頭一回正式出攤。
她前幾日也在市上轉過幾回,沿街看人家賣什麼、怎麼賣、什麼時候人多、什麼時候該收,心裡多少有了點數。
可看歸看,自己真把擔子挑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她見過人家做買賣時那張笑臉,也見過笑臉底下那點門道,秤桿短一截,勺底留一層,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其實都是從客人口袋裡摳銅錢。
禾娘本不是個臉皮薄的,可真到了自己要張嘴招呼人的這天,心口還是撲騰得厲害,像揣了只小雀兒。
她把昨夜預備好的東西一樣樣收拾齊整,雞子二十枚,豆脯一板,切成手指寬的長片,碼在舊瓦盆裡。
另有小木勺、小竹籤、兩隻粗瓷盞,一塊洗的乾淨的舊布,一把草編罩子,一串零散銅錢。
她把散錢又數了一遍,二十七文,分成兩處,一處放袖袋,預備找錢,一處縫在貼身小袋裡。
至於那一百多貫錢,禾娘從不輕動,藏得比命還嚴實。
那不是拿來過日子的,是她往後改換門庭的底氣,不到實在沒法子的時候,她連想都不敢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