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她頭一回見他，他正彎著腰在井邊打水，打了半天也沒把一桶水拽上來，阿草看不過去，跑過去替他拽了。
他喘著氣，靠在井沿上，瘦得顴骨都凸出來，臉色蠟黃蠟黃的，一看就是常年生病的人。
禾娘那時候已經在家裡做了幾年的活了，捱打捱罵是家常便飯，餓肚子更是常事。
她幫老秀才挑水劈柴，目的明確，就是為了換一口吃的。
老秀才雖然窮，但偶爾有學生送些米麵來，他一個人吃不完，便分她一些。
後來熟了，她便揹著家裡人常去。
老秀才不嫌她是個姐兒，也不嫌她貪吃，禾娘就是在他那兒第一次吃到白麵蒸餅，雖然只是小小一塊，掰開來裡頭還摻了些雜糧面。
老秀才還教她認字，她學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替他抄書了。
抄一本《千字文》，能掙十個銅錢，老秀才從不克扣她的工錢，每回都數得清清楚楚，遞給她的時候還要說一句：“這是你自己掙的。”
那是禾娘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別人養的一張嘴，而是一個能掙錢的人。
老秀才年輕時去過很多地方，他去過江南，見過西湖，說那裡的荷花大得像傘，蓮蓬甜得像蜜。
他去過關中，見過黃河，說那裡的水渾得像泥湯，可兩岸的麥子長得比人還高。
他還說他去過汴京，見過御街上的燈市，說那燈有房子那麼大，照得整條街跟白天一樣亮。
當時的禾娘蹲在灶前，聽得眼睛亮亮的。
“等我長大了，”她說，“我也要去看看。”
老秀才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瘦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你會的，”他說，“你這丫頭，心野得很。”
思緒迴轉，禾娘把冊子合上，吹了燈，和衣躺下。
窗外有風，夾著街上晚歸人的腳步聲，遠處還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動靜。
她閉上眼，腦子裡卻還轉著白日街上的情形，杜三癩那張討嫌的臉，姚婆抿著嘴罵人的模樣，腳伕咬開雞子時亮起來的眼睛，還有銅錢落進木盤裡那聲音。
她伸手摸了摸貼身的小錢袋，確認還在，方又掖了掖被角。
這一夜，禾娘睡得比往常踏實不少。
只是臨睡沉前，心裡還模模糊糊記著，明日去市上前，得先多滷五枚雞子，再給姚婆留大的，不能又拿小的糊弄人。
至於那本食方里的後頭幾樣吃食，她並不急。
路既已開了頭，飯一口一口吃，錢一文一文攢，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她才十三歲，日子卻長得很。
長得足夠她把這條小街走熟，把這一城煙火摸透。
她陳禾娘，既不打算做任人拿捏的軟泥，也沒蠢到把誰遞來的一點溫暖，當成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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