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才亮,馮有順便來了廣來邸店。
他把賃契攤在櫃檯上,逐字看過,又叫張牙人在“灶棚共用”後頭補上幾句:柴火各備,灶灰各掃,屋瓦若漏,由房主修補,柳家老漢倒還好說話,胡嫂站在一旁聽了半日,忍不住唸叨:“三百八十文的偏屋,條條款款倒寫得齊全。”
禾娘只當沒聽見,把押錢、井繩錢和灶棚輪用的時辰問了一遍。
井繩是院裡幾戶合錢新換的,她得補六文,灶棚誰早到誰先用,夜裡最後離開的人埋好餘火,免得走水。
房錢一月三百八十文,另押一月,以後若退租,屋門、窗紙和床板都沒損壞,押錢照還。
馮有順在契後作保,禾娘數出銅錢,交到柳家老漢手裡。
銅錢落進木匣,嘩啦作響,這間偏屋,算是定下了。
張牙人收好自己那份賃契,又提醒她:“你年紀小,平日做飯生火需得留心,真想拿吃食出去賣,也先同院裡幾家講清,省得鍋都架上了,才有人來攔。”
禾娘應下,把契紙摺好,貼身收進懷裡。
屋子有了,灶也有了,只是往後這一口鍋要做什麼吃食,又要賣給哪些人,她心裡依舊沒半點頭緒。
顧嫂子要去城東採買豆腐和乾菜,禾娘正好跟著一道認路。
城東巷子窄,房屋捱得密,簷下的竹竿幾乎碰在一處,誰家早上煮粥,米香順著灶煙飄出去,隔半條巷子也聞得見。
街角的炊餅才出籠,白汽冒出來,幾個提籃子的婦人已經圍住攤子,爭著要底下烤得焦些的。
小雜麵餅一文一個,兩文能買三個,素湯麵五文一碗,添一勺肉臊另加三文,熱豆漿兩文,醃菜一文一小碟。
一名穿青布襖的小媳婦在餅攤前站了許久,解開錢袋,只倒出三枚銅錢。
她把兩文銅錢往前一推:“先前欠你的,先還上,餘下這一文……求嫂子給我三個餅,餘下的錢過兩日一併結清。”
賣餅婦人隨手把銅錢划進木匣,嗓門當即大了起來:“一文錢換三個餅?難不成我家麵粉是井裡白撈上來的?上回你也是說過兩日,這都拖了多少個兩日。”
小媳婦攥著空空的錢袋,垂著頭,半句辯駁也沒有。
婦人嘴上數落不停,手上卻取油紙包好三隻雜麵餅,末了,又揀起籠邊裂開口子的一塊,悄悄擱進她的竹籃。
“給你家二郎,省得他晌午又蹲在我攤前,盯得人沒法做買賣。”
小媳婦連聲謝過,提著籃子走得很快。
旁邊賣醃菜的婦人拿竹筷敲了敲壇沿:“你這賬再賒下去,早晚拿炊餅紙糊門。”
“糊我家的門,礙著你了?”賣餅婦人把籠布蓋嚴,又將一塊焦黃的餅邊壓在佈下,“昨日借你那半升鹽,晚些還你。”
“你記著便成,別回頭又賴。”
兩人一個守餅籠,一個守醃菜壇,誰也沒耽誤手裡的買賣。
不遠處,兩個木器鋪的小學徒合吃一碗素湯麵,年長的把碗往師弟那邊推,嘴裡叫他多吃些,筷子卻壓著碗底最後那截面。
小的先前還把醬菜夾給師兄,這會兒也不肯讓了,夾住麵條另一頭便往自己碗邊拖。
兩雙筷子一扯,湯險些被潑了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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