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狄很快因戰事虧空了國力,派使臣前來談和,其話中暗指我皇位來路不當,倘若任憑廣陵繼續進軍,涼州城破將救出前太子。使臣問我,前太子回來若要陛下讓位與他,陛下讓是不讓?
此一問若在三年之前,我定毫不猶豫地還位與他,然而如今……
我已為此傾注了多少個日日夜夜的心血,熬出了多少稀稀落落的白髮,磨禿了多少形形色色的筆毫,時至今日才勉強打理好這片險些殘破不堪的河山,當初丟下一攤狼藉不堪的慘象,如今見情勢好轉便欲搶佔回手裡,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在此之前我本已有憂心,連年的戰亂令百姓流離失所,為了支撐起軍隊的消耗,徭役賦稅更是令民眾苦不堪言,甚至為了擴充軍隊,有不少地方已然瞧不見青年男子,何況此時冀州旱災已顯出些許苗頭,國庫卻全數充了軍餉,再纏鬥下去毫無益處。既然夷狄已有求和之意,也是時候停戰休整生息了。
可旨意降下,卻被廣陵撕毀,撒在了風中。隨後他帶兵攻入涼州,救下謝霽,並差人送回江寧,又長驅直入,直搗夷狄大營,一役連下四城,迫得夷狄不得不退避千里,再無還手之地。
在此期間,不論我如何發信函、下諭旨,盡數如泥牛入海,他統統不予理會。
冀州大旱已初具規模,餓殍遍野,難民無數,地方州府頻頻上報求開國庫下撥災銀,可因連年戰事,國庫哪還拿得出半點賑災銀兩,我在這裡兀自焦頭爛額,廣陵卻絲毫不為所動。
爾後廣陵大勝班師回朝,所過之處百姓夾道慶賀,一句“江山雖有帝,大乘靠廣陵”傳唱遍萬里山河,宛若一場盛大狂歡。想著冀州如幽冥煉獄之惡象,而冀州之外,盛世繁華,儼然天上人間。我夾在這當中,如同身處異域般格格不入。
冀州旱災剛剛有了起色,信州又發了洪澇,禍亂頻頻之下終是操勞過度,一場風寒就病倒了。可朝內朝外卻紛紛議論起當今陛下皇位來路不正,又平庸無為,這才天降災禍接連不斷,不似淮安王大義,更比不得廣陵王英勇。
大約在百姓看來,治國不當自然歸咎於皇帝無能,而將軍只需要奮勇殺敵,外驅敵寇,便可收穫數萬子民的稱頌。
我看著廣陵自信坦蕩的側臉,忽然生出些許嫉恨之心。
想著當初廣陵竟敢當著數萬大軍的面撕毀聖旨,還由於天下悠悠眾口罰不了他,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嚥。
於是我暗中差人將一枚往常貼身佩戴的玉玦照著復刻了一份,藏到了廣陵的府中,這玉玦是先皇傳下,只此一份,算得上我的信物,依他這藏不住事的性子,若發現此物定會主動交出,屆時便可借題發揮,以私刻帝王信物之名,讓他吃個暗虧,罰其禁足思過個幾月,也好教他收收這目無法紀的脾性。
然而此後沒過幾日,一隻烏鳥撞碎我寢宮內瓷器,瓶中驚現一吊詭的木偶,由此爆發了妖蠱案,天災之事被攬到了妖蠱頭上,倒是沒人再說起皇位來路不正之說了。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原只想著小懲大誡,卻不慎鬧大了,自母后壽辰上那幅畫卷現世以來,事態急轉直下,完全超脫了我的掌控。當那畫卷鑑定為廣陵的筆跡時,我驚覺不妙,連忙想找人去取回那玉玦卻已來不及,廣陵王府已被母后下令抄沒,搜出了我那枚玉玦。
而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默默將自己手裡那塊玉玦,藏到了最底下的角落。
此後的無數日夜,每每輾轉難眠,念起天牢中的廣陵之時,我便勸自己,事已至此,即使我再承認那玉玦是我放的也徒勞無益,不過平白攬個腌臢事上身罷了,況且又並非我這一項證物,那畫卷、那半成品木偶,照樣能治他的罪,非我一人之過。
非我一人之過。
非我一人之過。
我不斷勸慰自己,或許只有靠這樣,我才不至於失了儀態,才能堪堪維持住平靜,目送著他帶著鐐銬,與流放的眾犯一同被差役押解出城,他一步一回頭,鐵鏈隨著他的腳步鋃鐺作響。
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可那鎖鏈之聲在他過世後的數年裡,一直到近日,還反覆不斷地,無數次在午夜時分造訪我夢中,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紮根入我的心中,無以剜除,無藥可醫。
我明白,這病叫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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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玉玦並非陛下私藏的證物,真正的證物是其復刻,早已銷燬了,是嘛?”殷燼翎道。
“不錯。”皇帝點頭。
“那既然陛下當初將其藏到了最底下,又是如何會丟失的?”
皇帝嘆了口氣,道:“其實……在妖蠱風波過去之後,寡人身邊宮人也換了一波,已經鮮有人知曉當年之事了,更罔論這玉玦的模樣,故而這幾年夜半驚醒之時,時常會將其取出來看一看,便也不再藏到最底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