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翊坐在角落的一張矮桌旁,面前放著一碗粗茶。
他身形略顯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面容尚帶稚氣,一雙眼睛卻黑亮有神,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風塵僕僕,腳上的鞋沾滿了泥濘。
茶棚裡最熱鬧的話題,自然是剛剛傳開的“制武策”。
“聽說了嗎?朝廷下了命令,叫什麼‘制武策’!”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拍著桌子,聲音洪亮,“說是誰能剿滅叛軍,誰就能當武林至尊!”
“武林至尊?好大的名頭!”旁邊一個瘦子咂咂嘴,“這要是誰當上了,豈不是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做夢吧你!”另一桌一個老者嗤笑道,“這擺明了是朝廷的詭計,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誰信誰傻!”
“話不能這麼說,”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搖頭晃腦,“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武林至尊之位,足以讓無數英雄競折腰。我看吶,這江湖,要變天嘍!”
“變天?我看是流血才對!”一個帶著刀的江湖客冷冷道,“你們想想,為了這個位子,那些名門正派,那些義軍的頭領,能坐得住?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眾人七嘴八舌,爭論不休。有興奮的,有擔憂的,有冷眼旁觀的,也有摩拳擦掌準備渾水摸魚的。
騰翊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年紀雖小,但見識過不少人心險惡。這制武策,他只聽了幾句,就明白了其中的兇險。
“自相殘殺……”他在心裡默默想著,“朝廷這一手,真狠。”
什麼武林至尊,離他太遙遠。他現在只關心下一頓在哪兒,晚上睡哪兒。
可週圍的聲音不斷往耳朵裡鑽——“義軍”、“廝殺”、“動盪”……這些詞攪在一起,最終卻勾出了一個清晰的身影。
晏司楚。
那個在黃山、在岳陽樓、在寶蓮山莊,有過幾面之緣的少年。比他大一歲,印象卻格外深刻。
“司楚……”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心裡低低喚了一聲,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現在……怎麼樣了?”
元廷制武策一齣,中原必然是風暴中心,晏司楚就在北方。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
他看著碗裡渾濁的茶水,倒映著自己稚嫩卻帶著風霜的臉。
武林至尊,義軍,廝殺……所有這些紛亂的詞,最後都匯聚成了對那個少年的擔憂。
一股衝動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那點迷茫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決斷。
“不如,”他小聲開口,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想穿過千山萬水,讓那個人聽見,“我乾脆自己去北方找他。”
對,去北方。找到晏司楚,確認他平安。
有了想見的人,有了想去的地方,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
他不再猶豫。
仰頭將茶水灌進喉嚨,騰翊從懷裡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啪”地一聲按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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