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還沒透亮,號角聲響了。
晏司楚在院子裡剛披上外衣,騰翊已經推門出來了。步天棒提在手裡,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抬腳就往城牆上跑。
登上城樓時張士誠已經站在最前面了。一襲黑袍,腰帶勒得緊,手扶垛口望著城外。四大堂主分列兩側,董澤按著刀,奚沐繃著臉,藍湘抱臂站著,貝濤的扇子沒搖,攥在手裡。城外元軍陣中旗幡如林,步兵列陣壓來,攻城梯從陣後抬出來,一架接一架,少說有二十多架。達識九成騎一匹棗騮馬立在陣前,身後傳令兵勒馬待命。更遠處那座土坡上,察罕桑多的白馬停在坡頂,藏紅袈裟在晨風裡翻卷。
張士誠回頭看了晏司楚一眼,又看了看騰翊:二位來了就幫著盯一盯。北段和東南角,你們各守一處。
晏司楚點了下頭往東南角走。騰翊提著棒子往北段去,走了兩步回頭衝晏司楚喊了聲:別死那邊。晏司楚沒回頭,擺了擺手。
第一波攻城梯還沒靠牆,箭雨先到了。弓弦繃響的聲音密集得像炒豆,箭矢劃破空氣嗖嗖地砸上城頭,釘在垛口、牆磚、木盾上,梆梆悶響。四方盟的幫眾伏在垛口後面抬不起頭,有人縮著身子把盾牌舉過頭頂,箭尖擦著盾邊迸出火星。
三架攻城梯同時搭上北段城牆。第一批元兵嘴裡咬著刀往上爬,鐵甲磕在梯檔上嘩啦嘩啦響。騰翊一把搶過旁邊幫眾手裡的弓,連搭三箭,指縫間飛出三道黑影——梯子頂端三個元兵幾乎同時翻著跟頭栽下去,其中一個砸在底下自己人身上,梯上的人陣腳一亂。騰翊把弓扔回那人懷裡:別愣著!往下砸石頭!幫眾這才反應過來,抱起垛口邊的石塊往下砸,梯子晃了幾晃歪向一邊,掛在上面的元兵摔下去一片。
東南角的情況比北段更糟。這一段城牆地勢比別處低,攻城梯搭得更穩,元兵聚得最多。晏司楚趕到時,幾個幫眾已經倒在血裡,剩下的人縮在垛口後面不敢露頭。一架梯子頂端翻上來一個人,甲冑上的鐵片颳著城磚吱吱響。晏司楚拔劍上前,英豪劍橫著劈出去,劍刃切斷梯檔,整架梯子從中間折斷,摔下去的元兵嚎叫聲在城根底下悶了一下就沒了。他回身掃了一眼城牆根,發現一條舊裂縫從垛口延伸到牆腳,雨水沖刷過的淺溝在晨光裡看得分明。
晏司楚揪住一個路過的幫眾:去找藍堂主,帶沙袋和木楔子過來,越快越好。幫眾跑著去了。第二批元兵又架起梯子,晏司楚左手一翻,一道劍氣貼著城牆掃出去,把正往上爬的元兵逼退兩步,梯子上的人擠成一團。藍湘帶著人扛著沙袋趕到時,晏司楚正把第三個翻上垛口的元兵踹下去。他沒停手,一邊劈砍一邊朝藍湘喊:沿裂縫填沙袋,木楔子釘死兩頭!藍湘招呼人幹活,嘴裡嘟囔了一句你倒像幹過城防的。晏司楚沒接話。
裂縫剛加固完,城下傳來沉悶的撞擊聲。衝車推到了東門,撞木一下接一下砸在門板上,咚——咚——咚——每一聲都震得城牆面皮發顫,灰土從磚縫裡簌簌往下掉。晏司楚喊了一聲倒火油,幾個幫眾提著油罐子從城牆上澆下去,火把往下一扔,衝車周圍呼一下燒成一片,火舌舔著車架往上躥,撞木被燎著了,推車的元兵丟下轅木往後撤。
晏司楚站在城牆高處掃了一眼整個戰場,元軍的弓弩手正在往北段集中,步兵主力卻從東門方向撤了一部分改向南側移動。他衝北段吼了一聲:他們換方向了!東門!騰翊正把一個元兵從垛口推下去,聽見喊聲掄起步天棒就跑,一邊跑一邊招呼北段的幫眾跟他走。
東門的攻擊比前兩輪更猛。元兵像螞蟻一樣順著梯子往上湧,城牆上方的箭矢密集得睜不開眼。騰翊趕到時一架梯子已經搭穩了,三個元兵翻過垛口舉刀劈過來。他步天棒橫著一掄,棒風帶著悶響掃過去,三個人連刀帶人翻下牆頭,最後一個砸在地上時骨頭裂開的聲音隔著喊殺聲都聽得清。晏司楚從東南角趕過來,左手一道劍氣橫斬,剛搭上東門的另一架梯子攔腰斷裂,上面的元兵嚎叫著摔落。
兩個人背對背站在東門城垛旁邊。騰翊喘著粗氣,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黏在棒身上順著棒紋往下淌:還有多少梯子?晏司楚掃了一眼城下:少說七八架。騰翊罵了一聲,握緊棒子又迎了上去。
元兵第三次攻上城頭時,董澤帶著靖東堂的預備隊衝了上來。兩方在城牆垛口之間短兵相接,刀碰刀,甲擦甲,城磚上血越積越厚,踩上去打滑。晏司楚一劍刺穿一個元兵的肩膀把他推下去,轉身時一個刀手從側面撲過來,騰翊的棒子從斜側掄到,正砸在那人腰上,人橫飛出去撞在垛口邊沿,翻了兩翻栽下城頭。
晏司楚喘著氣看了騰翊一眼。騰翊把棒子往地上拄了一下,咧了咧嘴,嘴上沒出聲,但意思是欠我一回。
這一波纏鬥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元軍陣中終於響起退兵的銅鑼聲,攻城梯被推倒的推倒、砍斷的砍斷,城下丟了一地刀槍和屍首。殘餘的元兵倒著往後退,踩著同伴的屍體撤出了弓箭射程。
太陽已經偏西了。元軍陣中旗幡開始收攏,步兵列隊後撤。達識九成勒馬掉頭,察罕桑多從土坡上下來,經過達識九成身邊時說了句什麼,風太大聽不清。
城牆上的四方盟幫眾看著元軍退去,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靠著垛口就往下滑,抓都抓不住。晏司楚把英豪劍插回鞘中,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握劍太久,指節僵得彎不回來。騰翊把步天棒靠在城牆上,甩了甩右胳膊,虎口裂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棒身上沾的黑色血跡已經幹了。
張士誠從北門走過來檢視各段城牆的情況,董澤跟在後面彙報:陣亡二百一十三人,傷者還在清點。東門缺口補上了,沙袋和木楔子夠用。張士誠嗯了一聲沒停步,一直走到晏司楚和騰翊面前才停下。他看了看晏司楚發抖的右手,又看了看騰翊虎口的裂口,沉默了片刻。
二位,今天多虧你們。他說。聲音不高,但能聽出是真心的。
騰翊甩了甩手:明天還有吧?
張士誠點頭:達識九成不會只打一天。
晏司楚把右手插進腰帶裡攥著,緩了緩說:那就明天再守。
張士誠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城牆上拉出一道長影子。他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點了一下頭,轉身往總舵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站住,沒回頭:今晚讓人送兩罈好酒到後院。
他走了之後騰翊靠過來,拿胳膊肘撞了晏司楚一下:聽見沒,好酒。
晏司楚沒理他,轉頭望向城外。遠處元軍大營的方向火光已經亮起來了,連成一片,像伏在地平線上的一條火龍。明天還會來,來得比今天更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節還在微微抽動,他把手攥成拳頭,攥緊了,鬆開,又攥緊。
城牆上風聲緊了,吹著殘旗獵獵作響。騰翊把步天棒扛在肩上,站在晏司楚旁邊朝城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城要是守不住呢?
晏司楚沒轉頭: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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