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武弒天下》第71章 四方盟【三】(1)

作者:鑫如意·29天前

晏司楚在總舵走動時留意到東邊庫房管賬的老頭,每天傍晚都要拎著酒葫蘆去運河邊坐一陣。他跟老頭聊了兩次,喝了酒的老人家嘴鬆,說孟老前輩退下來之後住在附近一條河汊子上,離高郵二十里水路。具體哪條河汊,老頭比劃了半天也說不清楚。

晏司楚回後院跟騰翊合計,騰翊說張士誠能放我們出城?晏司楚說就說去郊外看運河風景。第二天兩人跟守門的侍衛說了,侍衛猶豫了一下放了行,但派了兩個人遠遠盯著。

兩人騎馬沿運河往郊外方向走,河汊一條接一條,蘆葦叢生,岸邊都是爛泥。第一天沒找著,第二天在一條更窄的水道口看見了那座青磚灰瓦的小院。院前一座木橋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響,橋下停著一條半舊的小船。一個老漢蹲在岸邊釣魚,頭髮花白,腰背挺得筆直。

兩人在橋頭勒馬,晏司楚翻身下來抱拳,還沒開口,老漢頭也沒回說了句:等你們好幾天了。騰翊小聲說這老頭有點意思。孟泊收了魚竿站起來,打量二人,笑了笑:四方盟來了兩個外鄉客,一個明王宮一個彌勒教,老張沒把你們吃了?騰翊說差點就關了。孟泊哈哈大笑,招呼他們進屋。

屋裡三間正房,堂屋擺著八仙桌和兩張舊木椅,牆上掛著幅字,寫著江河萬里我自橫,筆力雄渾。孟泊給兩人倒了茶,說自己退了三年,四方盟的事不過問,但聽說高郵來了兩個少年人打聽明王宮的訊息,就猜到他們會來。

晏司楚端著茶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老盟主,我一直在找一個人——韓林兒。明王之子,我表弟。可找了大半年,一點頭緒沒有。不知道他躲在哪裡,也不知道找到他之後該做什麼。

孟泊放下茶碗看著他,問了一句:你找他是為了什麼?

晏司楚愣了一下。我舅舅臨終前讓我找到他、輔佐他。

你舅舅還讓你反元復宋、重振明王宮,孟泊說,你不光是在找一個人。你是不知道從哪下手。

晏司楚沒否認。

孟泊起身從裡屋拿來一張泛黃的運河圖鋪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幾個地方。韓林兒躲著不見人,你滿天下找是找不到的。他是明王之子,他自然會往明王宮舊部多的地方去。潁州、濠州、徐州,這些地方紅巾軍有根基。你與其滿世界攆他,不如把明王宮散落的人攏起來站穩一塊地盤,他自己就會冒出來。

晏司楚盯著圖上那幾點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騰翊在旁邊抱著胳膊,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老頭,你幫我看看。我師伯彭瑩玉死在瑞州,回了天完國沒臉見我義父。可要是不回去……也不知道該往哪走。

孟泊把運河圖收了卷好,看了騰翊一眼。你以為徐壽輝會因為彭瑩玉的死怪你?

騰翊沉默。他是為我擋的刀,不是彭師伯。

你義父混了這麼多年江湖,死了多少人他沒見過?孟泊說,他怪你,早派人追了。他沒追,就是等著你自己想通。你回去面對他,事情就了了。你拖著不回去,這樁事壓在心裡一天比一天沉。愧疚讓你留在這兒,逃避讓你走不遠。懸在半空最磨人。你要麼回去把話說清楚,要麼就徹底放下。拖著最傷人。

騰翊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孟泊看著兩個人,喝了口茶:你們倆都是好苗子,但都揹著包袱趕路。包袱太沉,走不遠。

三人聊了半日光景,從運河漕運聊到元廷戰局,孟泊言語間對天下形勢瞭如指掌。日頭偏西時他起身去了裡屋,拿出兩樣東西。一個青布錦囊遞給晏司楚:張士誠如果哪天對你們出手了,開啟看。一個小瓷瓶遞給騰翊:如花妙露丸能解百毒護心脈,你練的那路子功夫容易傷內腑,萬一有事用得上。

騰翊雙手接過來揣進懷裡。

孟泊送兩人到木橋邊,拍了拍晏司楚的肩又拍了拍騰翊的肩。晏司楚問老盟主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孟泊想了想說:驅除韃虜,莫負此生。兩人過了橋走了很遠回頭看,孟泊還站在橋頭沒動。騰翊低聲說這老頭是個高人。晏司楚說跑了大半輩子運河的人,比讀書人看得透。

趕在城門關前回了高郵。剛進總舵大門就聽見大堂裡吵聲沖天,董澤嗓門最大,拍著桌子說靖東堂守的是運河咽喉,軍備不先給靖東堂給誰。奚沐拍回去,說靖東堂佔了七成新到的甲冑還嫌不夠,平西堂的人光著膀子守哨。藍湘冷聲插了一句吵什麼吵,城北防務誰去。貝濤笑著接話說那自然是鎮南堂去嘍,反正藍堂主閒得很。藍湘猛地站起來說貝濤你再說一遍。貝濤也站了起來,臉上的笑收了。四個人的手都按上了兵刃。

晏司楚快步走到董澤和奚沐中間,兩手分別按住兩人手腕:二位堂主,有話慢慢說。騰翊大步跨到藍湘和貝濤面前,步天棒往地上一頓。棒底磕在青磚上那一聲又悶又沉,茶案上的茶盞齊刷刷跳了一下。藍湘後退半步盯著他,貝濤看看騰翊又看看杵在地上的棒子,笑著退了一步:騰少俠這棒子夠沉。

晏司楚鬆了手,語氣不急不緩:軍備和防務的事吵不出結果。不如把賬冊搬出來一條一條對,哪裡的兵多哪裡的糧緊,列清楚了再爭。騰翊把棒子收回來扛在肩上:吵完了再打,先坐下。藍湘瞪著他看了三息,哼了一聲坐回椅子上,貝濤也坐了回去。董澤和奚沐互相瞪了一眼各自落座。

張士誠坐在主位,從頭到尾沒動過,手裡轉著一盞茶。等四個人都坐穩了才放下茶盞,看向晏司楚和騰翊:多謝。晏司楚點了點頭退到一旁,騰翊把步天棒靠在牆根抱臂站在他旁邊。張士誠掃了四堂主一眼:軍備分配的事明日再說,今日散了吧。

四堂主先後起身,經過兩人身邊時神色各異——董澤點了點頭,奚沐哼了一聲,藍湘看了騰翊一眼,貝濤笑著拱了拱手。

人都走了,大堂空下來。張士誠坐在主位上又端起了那盞茶,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去找孟前輩了?晏司楚頓了一下,沒否認。張士誠喝了口茶,語氣淡淡的:那老頭說什麼了。晏司楚說聊了聊天下大勢和運河漕運。張士誠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放下茶盞起身走了,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下次出城知會一聲,別讓侍衛跟著。

後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長密了,風一吹嘩啦啦響。騰翊在廊下掏出小瓷瓶看了一會兒又揣回去。晏司楚坐在窗邊,青布錦囊擱在膝蓋上沒開啟。騰翊忽然開口:老頭說包袱太沉走不遠,你覺得呢。晏司楚看著窗外晃動的樹影,說:你打算迴天完國?騰翊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先走著。晏司楚點了點頭,誰也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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