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武弒天下》第175章 荊楚相會【二】(1)

作者:鑫如意·29天前

暮色還沒完全合攏,宴會廳裡已經點起了燈。兩排銅燈盞沿牆擺著,燈芯燒得旺,把廳裡的人影晃在四壁的暗紅色帷幔上。騰翊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袍子坐在下首,李芝蘭挨著他坐,對面是陳友諒和徐玉珍,徐壽輝坐在上首主位,右手邊坐著徐彩依。

酒是漢陽本地的米酒,倒進碗裡泛著渾濁的白,酒氣淡淡的。騰翊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滋沒味的,比起武當山腳下那種燒酒差了不少。他把碗放下,正想拿筷子夾塊什麼墊墊肚子,徐壽輝忽然開了口。

騰翊。徐壽輝的聲音不重,但廳裡本來也沒人大聲說話,這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我聽說你在明王宮挺自在,跟那個劉福通走得挺近?

騰翊手裡的筷子頓在半空。他慢慢放下來,抬眼看了看上首的義父。徐壽輝端著酒杯,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臉上,看不出喜怒。旁邊徐玉珍也端杯喝著,酒杯擋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騰翊。

廳裡安靜了幾息。騰翊正了正坐姿:劉福通確實幫過我,明王宮那邊也待了些日子,但我是為了幫明王宮殺韃子,不是為了背離彌勒教。再說——他頓了一下,是玉珍叔叔先把我逐出本教的。

話說得不算響,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徐玉珍把酒杯從嘴邊拿開,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接了一句:少主跑得遠了,有時候容易忘本。我逐你出教是為你好,免得你在外頭打著彌勒教的旗號惹事。語氣不重,但綿裡藏針。

騰翊嘴唇動了一下還沒開口,旁邊李芝蘭先說話了。她放下碗筷轉向徐壽輝,聲音不高但語調平穩:皇上,騰翊在明王宮是為了救韓林兒的命。韓林兒要是死了,明王宮那邊人心一散,北邊的紅巾軍就徹底亂了。對天完國沒好處。

這話說得在理,徐壽輝面色鬆動了一些,手裡的酒杯放回桌上。他看了騰翊一眼,又看了徐玉珍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說:先吃飯。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示意大家動筷。

騰翊重新端起了碗,餘光掃到對面的徐玉珍正慢慢轉著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麼。陳友諒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剝一顆花生,剝完殼把花生仁送進嘴裡嚼著,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立場。柱子旁邊的葉賢依然坐在末席,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面前那碟菜沒怎麼動。

飯吃到一半,徐壽輝起身朝騰翊招了一下手。騰翊放下筷子跟過去,徐壽輝把他帶到了偏殿。偏殿燈沒點滿,只有靠牆一盞油燈,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燈芯一跳一跳的。

徐壽輝看著他,語氣比方才在廳裡緩和了許多:你既然已經是明王宮門人,就暫時別急著撤回來。以臥底的身份在那邊待著,配合天完國未來的步伐。

騰翊沒吭聲。

徐壽輝拍了拍他肩膀:義父不怪你。

騰翊低著頭應了一聲,心裡卻在想另一回事——晏司楚還在找聖舍利,他答應過的,壓根沒打算真當什麼臥底。但嘴上不能這麼回,只能先把義父的話接住。

徐壽輝點了下頭轉身往宴席走,騰翊跟在後面,穿過迴廊時夜風灌進來吹得衣襬翻了一下。他抬手壓了壓衣角,臉上沒什麼表情。

回到酒桌上,徐彩依忽然端起酒壺朝騰翊的碗裡倒了一杯。她動作不算太利索,倒的時候灑了幾滴在桌面上,但態度自然:義兄跑了不少地方吧?跟我說說外面什麼樣。

騰翊端起她倒的那碗酒喝了一口,笑了一下: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行。徐彩依把手肘支在桌上託著下巴看他,漢陽待久了悶得慌。

騰翊想了想:武當山的素面你吃過沒?沒吃過的話別試,齁鹹。山上的道士天天吃那個,臉都吃綠了。

徐彩依一聲笑了出來,拿手背擋了一下嘴。

騰翊又比劃著講從武當到漢陽這一路官道上見聞——某處鎮子樹上結的柿子沒人摘落了一地,某條河上的渡船老翁養了只八哥會罵人。他邊說邊比劃,手舞足蹈的,徐彩依聽得眼睛亮亮的,偶爾追問一句真的假的?騰翊拍桌子騙你我是豬,把徐彩依又逗笑了一回。

另一邊李芝蘭也跟徐彩依搭上了話。徐彩依問她手上那隻銀鐲子在哪打的,李芝蘭說濠州一個老銀匠鋪子。兩人從鐲子說到衣料,從衣料說到漢陽集市上的布莊。李芝蘭說改日你帶我去逛逛,徐彩依滿口答應:南街有家賣絹帕的,樣子好看。

騰翊在旁邊聽得真切,心裡鬆了口氣。徐彩依看樣子跟他和李芝蘭都不算生分,義父安排多親近親近這事,倒不難辦。

散席的時候葉賢從末席起身經過騰翊身邊,微微拱了一下手,笑著說了一句:少主年輕有為,日後還望多關照。

騰翊也笑著還了一禮:葉大哥過獎。我還年輕,哪談得上什麼有為不為有。兩人表面客套周全,騰翊心裡卻多了一層掂量——這人整晚沒怎麼說話,散席了倒來誇他一句,話少的人開口必有由頭。

宴席散後騰翊回了東廂客房,剛把門帶上,李芝蘭就從隔壁溜了進來,靠在門板上雙手抱臂看著他。

你義父讓你當臥底,你真聽?

騰翊往椅背上一仰,把腳翹上了桌沿:聽一半。救韓林兒是真的,當臥底是糊弄他的。等那邊事完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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