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城南校場離皇宮約莫三里路,一大早就聽見那邊傳來兵刃磕碰和號令的聲音。騰翊洗漱完推開門,徐壽輝已經站在院門口了,身後跟著陳友諒和徐玉珍,葉賢落在兩步開外。
走,帶你去看看咱們的大軍。徐壽輝轉身朝外走,步子不快但邁得大。
校場比騰翊想象的大,足有半個城那麼寬。閱兵臺搭在南邊,檯面鋪了紅毯,正中放了一把金交椅,椅背上刻著蓮花紋。臺下數千紅巾軍列成方陣,東邊是穿鎧甲的步卒,西邊是持長槍的槍兵,中間留了一條寬道通往閱兵臺。彌勒教的教徒們穿著暗紅袈裟分列在方陣兩側,手握禪杖或戒刀,站得紋絲不動。旌旗在晨風裡翻卷,兵刃上的反光一片一片地閃。
徐壽輝登上閱兵臺,站在金交椅前面,臺下數千人齊刷刷看過來。他開口訓話,嗓門大得跟寺裡的銅鐘似的,字字清楚。騰翊站在他側後方看著臺下——徐壽輝說一句,下頭應一聲,從近處傳到遠處,層層疊疊的,跟浪頭打岸一樣。
騰翊看得心裡頭暗暗佩服,義父這些年攢下的根基確實厚。
閱兵間隙,徐壽輝退到臺上喝了一口水,隨口問了一句:高郵那場仗,你跟那個晏家小子如何聯手擊殺察罕桑多的,跟義父講講。
騰翊把步天棒從靠著的臺柱邊提起來,握著棒身說:也沒多複雜。晏司楚正面牽制,我從側後包過去,兩個人配合了幾回就找到了空隙。
徐壽輝聽完了一聲,忽然轉頭看向臺下三大金剛站的位置,揚聲道:好!讓三大金剛跟騰翊過幾招,叫將士們開開眼!
臺下頓時哄起來,兵士們拍著槍桿嗷嗷叫好。騰翊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提著步天棒走下閱兵臺,走到校場中央那片空地站定。他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插,棒身沒入土層三寸,雙手空出來運了一下氣。
徐玉珍第一個走出來,抱拳說了句得罪了,右掌就推了過來。他練的是剛勁,掌風帶得袖子獵獵響。騰翊沒躲,雙臂交疊在胸前運起摩訶韌勁——他那一掌拍上來,韌勁把力道卸了大半,騰翊覺得胸口一震但腳下沒動,兩人各自退半步。臺下喝彩聲轟地炸開。
第二是葉賢。他慢悠悠走到場中,含笑拱了拱手:少主,請。騰翊打起精神,跟他對了三掌。葉賢使綿掌,看著軟綿綿的沒勁道,但每一掌落到跟前才發現藏著陰勁。騰翊用大悲掌的底子接住,第四掌相交悶響一聲,葉賢收掌退了一步,含笑說少主好功夫。騰翊心裡罵了一句,你綿掌裡藏的那股陰勁真夠陰的,面上卻客氣拱手回了禮。
陳友諒最後一個走出來。他脫了外袍搭在臺柱上,活動了一下肩胛朝騰翊勾了勾手。兩人拆了五招拳腳,節奏快得臺下人眼睛都跟不過來。陳友諒最後一拳打到騰翊面前半寸猛地收了勁,騰翊也順勢收了勢子,兩個人隔了兩步站著,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三大金剛點到即止,沒有出全力。但騰翊的底子亮得清清楚楚——臺下數千紅巾軍看得明明白白,鼓掌叫好的聲音從近處傳到遠處,好半天沒落下去。騰翊朝四面拱了拱手,退回到閱兵臺上。
徐壽輝當眾拍了一下他肩膀,掌力重得讓他一矮:好小子!沒給義父丟臉!
徐彩依站在閱兵臺邊上,一直看著場中沒移開眼睛。騰翊回到臺上時她朝他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移開。
回宮的路上,李芝蘭快走兩步湊到騰翊身邊,壓低聲音說:威風也耍了,啥時候動身去黃山?
騰翊偏過頭低聲回:再等幾天。等我義父這邊鬆了口,找個由頭就走。
幾天是幾天?
就這幾天。騰翊往旁邊走了一步避開一個抬著兵器箱的小卒,你急什麼?
李芝蘭沒接話,退回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走。
晚間徐彩依來李芝蘭屋裡坐。騰翊本來在自己屋裡擦步天棒,聽見隔壁說笑聲就沒過去。過了一會兒徐彩依在門口喊:義兄,過來坐坐。他這才提著棒子走過去,靠著門框坐下來。
聊起各地見聞,徐彩依對武當山格外有興趣,連著問了三四句:三豐真人真的會飛嗎?
騰翊笑了:飛倒不會飛。不過人家那歲數健步如飛,那是真的。
徐彩依又問起潁州什麼樣,騰翊說比漢陽冷些,街上賣烙餅的攤子到處都是。徐彩依說漢陽米粉才好吃,騰翊非說潁州烙餅扛餓,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了幾句,誰也不服誰。李芝蘭在旁邊剝花生看熱鬧,忽然說了一句:你倆比吃食倒是比得熱鬧。
兩個人同時住了嘴。徐彩依低頭笑了笑沒再爭,騰翊摸了摸鼻子把話頭岔開了。
夜漸漸深了,徐彩依起身回去,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義兄,明天早上我來叫你們。
騰翊應了一聲,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才收回目光。李芝蘭把花生殼收攏了丟進紙簍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回房了。你早點歇。
騰翊送她到門口,廊下夜風吹過來帶著後院桂樹的氣味。他站在廊簷底下沒急著回屋,望著天完國皇宮連綿的燈火——前殿那邊還亮著幾盞燈,大概是徐壽輝還在處理軍務。他把雙手插進袖子裡靠著廊柱站了一會兒,算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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