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了,擱下碗沒接話。有些話不用說出來,桌上的人都懂。
散了席之後李芝蘭拉晏司楚上了閣樓。濠州的月亮很亮,掛在東邊那片矮房子的頂上,把瓦片照得泛了一層白霜。兩個人並排靠在欄杆上,誰也不說話,風從閣樓北面吹過來,帶著城郊莊稼地的味道。
李芝蘭先開了口。她望著月亮沒轉頭:司楚哥,這幾年我心裡裝的都是一個人。
晏司楚端著茶碗沒喝。
你知不知道是誰?
閣樓上安靜了好一會兒。茶碗裡的熱氣在月光底下往上飄,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晏司楚把茶碗放下,轉過來看著她。李芝蘭終於偏過頭跟他目光碰上了。
芝蘭。晏司楚的聲音不高,我一直把你當妹妹。
李芝蘭沒有說話。她看著他,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偏過頭去重新看向遠處。夜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了攏,動作很慢。
我知道了。她說。沒有追問,沒有哭,語氣跟在街上說該回家了差不多。
兩個人又在閣樓上站了一會兒。晏司楚說夜涼了,李芝蘭點了點頭,各自回房。
第二天天剛亮晏司楚就去了朱無忌的書房。朱無忌正在看一張地圖,見他推門進來把地圖推了過去。
要走?
嗯。潁州那邊有要事,劉長老下一步可能對亳州動手。
朱無忌的手在地圖上點了點:亳州現在是察罕帖木兒在守。這個人不好打。
我知道。
他那把凜威劍出了名的快,廷瑞劍法我也聽說過。你上陣自己當心。
晏司楚點了點頭。兩個人拱手道別,晏司楚出書房的時候朱無忌補了一句:芝蘭跟你走。
不是問句。晏司楚停了一步,沒回頭,繼續往外走了。
他到前院的時候李芝蘭已經站在門口了。背了個小包袱,衣裳換了身利落的短打,頭髮扎得比昨天緊。馬秀英拉著她的手小聲說了句什麼,李芝蘭臉微微紅了一下,甩開她的手跳上了馬。
晏司楚牽過自己的馬,翻身上去。李芝蘭已經一夾馬腹出了大門,騎出去幾步回頭看他:走不走?
晏司楚催馬跟上去。
兩個人出了濠州城門。官道兩旁是大片的莊稼地,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頭。日頭從東邊斜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投在路面上,一左一右,偶爾靠得很近。
他們並肩騎了一段路沒說話。李芝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晏司楚察覺到了,沒有迴避,只是放了放韁繩讓馬慢下來,等李芝蘭也慢下來,兩匹馬並著走。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李芝蘭騎在馬上,腰板挺得很直,英姿颯爽的。晏司楚餘光裡掃見她的側臉,想起了三年前在徐州街上頭一回見她攔逃兵的樣子,也是這麼直著腰板,眼睛瞪得圓圓的。
日頭越升越高。兩個人都沒再說那些讓人尷尬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路上的見聞,晏司楚講來時碰上的那個亳州商人,李芝蘭講濠州城裡的變化。兩個人都知道有些話昨晚已經說過了,剩下的不用再說。
但李芝蘭騎在馬上的時候,時不時會放慢速度等晏司楚湊過來,兩個人的馬肩並著肩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路。晏司楚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由著她靠過來。
官道在前頭拐了個彎,兩旁的樹蔭濃了些。李芝蘭忽然伸手從路邊摘了一片樹葉子,拿在手裡轉著玩。晏司楚轉頭看了她一眼,她也正轉頭看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馬靠得更近了一些。日光從樹縫裡漏下來落在兩人肩頭,碎碎的一片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