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嶺被兩個衛兵押進來的時候,手腳上還戴著鐐銬。三年牢獄讓他瘦了一大圈,顴骨凸起,臉色蒼白,顴骨下的陰影在燭火裡顯得格外深。但他站到屋中央的時候脊背沒有彎,鐐銬的鐵鏈垂在身前,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陣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他掃了一眼屋裡的兩個人,目光最後落在察罕臉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冷笑:又換花樣了?
擴郭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兩人之間只隔了兩步的距離,韓子嶺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九歲的少年人,臉上的冷笑收了半寸,變成一種審視的神情。
擴郭對衛兵擺了下手:把鐐銬解了,賜座。
衛兵愣了一瞬,下意識看向察罕。察罕點了下頭。鐐銬開了,鐵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韓子嶺站著沒動。擴郭親自把一張椅子拖到他身後:
韓子嶺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擴郭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了另一盞茶推到韓子嶺面前。茶湯澄黃,熱氣嫋嫋地升起來。韓子嶺低頭看了看那碗茶,沒有碰。
要殺要剮,直接來。韓子嶺開口,聲音有些啞,但很穩,你們浪費了三年,不嫌累?
擴郭笑了一下:三年了,你不想問問外面的事?
不想。
那你堂弟韓林兒呢?擴郭把話題丟擲來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不好奇他現在在哪?
韓子嶺的嘴角繃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但那一瞬間的變化被擴郭看在眼裡。
擴郭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順著往下說:人人都知道韓山童是明王,韓林兒是明王之子。明王宮上上下下敬的是韓家父子。你韓子嶺呢?紫蓮尊者——聽著好聽,說到底不過是韓山童手底下排第四的尊者。
韓子嶺沒說話。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節收攏又鬆開。
你比韓林兒大幾歲?擴郭像是在閒聊,語氣隨意得像在談天氣,你跟著韓山童出生入死的時候,韓林兒還在讀書認字。結果你叔父死了,他兒子是少主。你拼了命守的東西,到頭來跟你什麼關係都沒有。
韓子嶺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來: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擴郭攤了攤手,臉上還帶著笑,但那笑意下面有一層很薄很薄的鋒利,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明王宮把你扔在這裡三年。你扛了三年沒吐口,他們派人來救過你嗎?
韓子嶺的呼吸重了一拍。他偏過頭去,盯著牆角那盞油燈,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在把什麼話連同唾沫一起咽回去。
擴郭等了兩息,又放輕了聲音,那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範圍內:你一輩子甘心活在韓山童底下?你就沒想過——趕上他?
兩個字落到韓子嶺耳朵裡的時候,他的眼睛動了一下。那雙三年沒怎麼見過天光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瞬間的亮,像深井裡被人丟進一顆石子,水波盪了一下,又沉下去。
擴郭把這一幕收進眼底。他嘴角往上提了提,臉上不露痕跡。
你比韓山童年輕,比韓林兒有本事。擴郭繼續說,聲音恢復到了正常的音量,難道你就沒想過——他頓了一下,把話嚥了半截,轉頭看向察罕。
察罕會意,站起來對衛兵說:帶他下去。換一間乾淨的牢房,一日三餐按平常的來。
韓子嶺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一拍,後背對著屋裡兩個人,肩膀繃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已經湧到了嗓子眼又被生生壓了回去。衛兵在身後催促了一聲,他邁步跨過了門檻。
門關上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燈花又爆了一聲,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察罕看向擴郭:成了?
擴郭搖了搖頭:還差一點。但他的心已經動了。他把韓子嶺沒碰的那碗茶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茶水早就涼了,他面不改色地嚥下去,再給他點時間自己琢磨。人關在黑屋子裡三年,見了光自然會想。
韓子嶺被轉到一間乾淨的牢房。乾草鋪得厚實,牆角有一扇氣窗,窗外是亳州城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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