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郭一早來到書房,察罕已經在了。父子兩人對坐在窗邊用早飯,粥還冒著熱氣,案上擱著兩碟醬菜和一盤蒸餅。擴郭扒了兩口粥,把碗擱下,把昨晚琢磨了大半夜的想法擺了出來。
父親,我有一個計劃。
察罕沒抬頭,筷子夾著一塊醬菜:
擴郭把面前的碗往旁邊推了推,坐直了身子:韓子嶺這個人,一身本事,在明王宮待了那麼多年,什麼都知道。殺了他,不過少一個反賊。但要是能讓他自己願意出來,替咱們做事——
察罕放下筷子,看著他:替元廷做事?
擴郭說,他缺的不是立場。我觀察了他三年,這人骨頭硬,不怕死。但他心裡頭有個結——他叔父韓山童。他活在那人的影子裡頭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他叔父的。給他一個機會,他就能為他自己活。
察罕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著手臂想了很久。晨光從窗紙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映得明滅不定。最後他說了一個字:行。你去辦。
擴郭點了點頭,起身出了書房。
牢房在軍營西北角,石牆厚實,氣窗開得又高又窄,透進來的光常年是灰濛濛的。擴郭第二次走進去的時候,韓子嶺靠牆坐著,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
擴郭這次沒讓人帶他出去,自己在對面坐了下來,把一壺酒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想了一晚上,想清楚了?
清楚什麼?韓子嶺的聲音從低著的頭底下悶出來,啞而乾澀,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殺了我。
殺你幹嘛。擴郭把酒壺的塞子拔開,一股酒氣散了出來,聊聊天。你三年沒喝過酒了吧?
韓子嶺沒碰那壺酒,但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三年,確實三年沒嘗過酒的滋味了。
擴郭也不急,給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著。牢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氣窗外面偶爾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皮靴踏過砂石地,一隊過去又歸於寂靜。擴郭喝完一碗,把碗擱下,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說,人活一輩子圖什麼?
韓子嶺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但裡面的光還沒散盡。你到底想說什麼。
擴郭把碗放下,正色起來:你今年二十五。韓山童三十七歲死的,他不到四十就號令了整個中原的紅巾軍。你叔父用了兩年做到的事,你打算用一輩子去替他守住?
韓子嶺的呼吸重了,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他死了快四年,明王宮還在用他的名號。韓林兒剛找到,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少年。擴郭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釘子一顆一顆往下敲,你韓子嶺明明活生生坐在這裡,誰會等你?
牢房裡只剩下氣窗灌進來的風聲,嗚嗚的,帶著初冬的寒意。韓子嶺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我……不想一輩子活在他底下。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是他三年來頭一回往外鬆口,像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氣終於破了個口子。
擴郭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想不想——取代他?
韓子嶺猛地抬頭,眼裡的血絲紅得嚇人。
擴郭沒等他回答,轉身往外走。走到牢門口回頭說了句:你再想想。想清楚了,我再來。
擴郭走出牢房往書房去的路上,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北風迎面吹過來,他把領口攏了攏,走了一陣,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那年他十五歲。王汝陽坐在院子裡給他講《論語》,講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的時候,擴郭忽然問了一句:老師,你教了我三年漢學,你覺得我學得像漢人嗎?
王汝陽合上書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你不需要像漢人。你只需要像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