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郭那天沒再提問。但他回屋之後對著銅鏡站了很久,鏡子裡那張臉有蒙古人的輪廓,也有一雙被漢文磨過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鏡子扣了過去。
又過了兩個月,王汝陽在課上教他寫字。擴郭握著筆,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一團,忽然抬頭問他:老師,你們漢人講的忠——是忠於朝廷,還是忠於自己?
王汝陽說:忠,是忠於道。不管朝廷還是自己,心裡那道線不能斷。
擴郭那天夜裡寫了四個字貼在牆上——道在哪裡。第二天他把那張紙撕了,撕得很碎,從視窗揚了出去。
殺王汝陽之前他猶豫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揣著匕首去了老師的住處,推開門的時候王汝陽正在燈下抄書,頭也沒抬說了句:你來了?
擴郭把匕首抽出來的時候手指在抖。王汝陽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躲,沒有喊,只說了一句:你這一刀下去,斷的不是我的命,是你自己的路。
擴郭沒讓他把話說完。
殺了人之後他在那間屋子裡站了小半個時辰。燈還在燒,筆擱在硯臺上,墨還沒幹。王汝陽抄了一半的那頁紙上寫著士不可以不弘毅,最後一個字剛寫到一半。擴郭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匕首上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磚地上濺開小小的紅點。他走出去的時候腿是軟的,但腰挺著。那是他最後一次在夜裡後悔。天亮之後他把人頭包好、匕首擦淨,騎上馬往亳州來了。到了察罕軍中的時候天剛亮,他把東西往案上一放,察罕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
擴郭收回思緒,掀簾進了書房。察罕正在看地圖,手指停在亳州以南的潁州位置上。擴郭在案邊坐下,把牢房裡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察罕聽完,指頭從地圖上抬起來:你覺得他這次會答應?
會的。擴郭說,他心裡那個坎已經過了。剩下就是給他一個理由。
察罕直起身:什麼理由?
名分。擴郭把手按在地圖上,指尖點著亳州以南那一大片區域,他沒名分。韓山童有明王的旗號,韓林兒有少主的名分,他韓子嶺什麼都沒有。朝廷給他一個名分,他就能替咱們對付明王宮。打著紫蓮尊者的旗號去招降紅巾軍裡的人,比咱們自己去打容易得多。
察罕看著案上的地圖,若有所思。擴郭繼續說:韓子嶺在明王宮待了那麼多年,各分壇的聯絡路子他全清楚。紅巾軍裡有多少人認的是韓家的牌子,多少人認的是劉福通,他都一清二楚。讓他出面去分化招降,比派十個探子管用。
察罕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這叫以夷制夷?
以紫代白。擴郭說,紫蓮尊者,取代白蓮明王。
察罕唸叨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聲:以紫代白。妙。他往後靠了靠,眼睛微微眯起來,好一個以紫代白。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察罕衝門外喊了一聲:把人帶過來。
韓子嶺被重新帶進書房的時候,天色已經近午了。他站在屋中央,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雖然瘦削但站得很直。他看了一眼察罕,又看了一眼擴郭。擴郭坐在旁邊端著茶碗,察罕坐在主座上看著他,凜威劍橫在案頭,劍鞘上的紋路在午後的光裡清晰可辨。
擴郭放下茶碗:想清楚了?
韓子嶺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牢裡被鐐銬磨了三年的皮,手腕上留著暗紅色的舊疤。他又長出了新的繭,指節粗硬。他攥緊了,又鬆開。
給我一個機會。他說,聲音不高,但穩住了,跟三年前在牢裡喊殺了我的時候判若兩人,我不想當明王宮的附庸。
察罕問:你想要什麼?
韓子嶺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三年前不一樣了。三年前是硬扛著的倔強,像一頭不肯低頭的困獸。現在則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力,像是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我要超越他。他說,我不是怕死——我是想趕上韓山童。他做到的事,我一樣能做。他沒能做完的事,我來做。
察罕靠在椅背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帶著滿意。擴郭端起茶碗慢慢喝完,放下的時候碗底在案上磕出一聲輕響。
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