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輕輕吐了口氣:所以元廷後來對明王令這麼緊張,不是沒道理的。
他們自己就是靠這塊牌坐的江山,比誰都清楚一塊牌子能幹什麼。金蓮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蒙古皇帝拿著它坐穩了龍椅,轉頭就不認賬了。等到牌子丟了,他們比誰都慌。
騰翊追問:那它到底怎麼丟的?
元廷得了金牌之後,把它藏在皇宮裡,藏了五十多年。直到1328年,兩都之變——兩京兵戎相見,朝堂上下一團亂麻。亂軍之中,這塊皇者金牌不知被誰帶出了大都,從此流落到江湖上。
金蓮說,此後的二十年裡,江湖各大門派為了爭這塊牌,打得不可開交。大大小小打了不下幾十場硬仗,死了好幾百個高手。刀光劍影你爭我奪,今天你搶到手,明天他設伏奪回去,輾轉易手十幾次,誰也沒能真正拿穩。
騰翊皺眉:就這麼一塊鐵疙瘩,至於?
能號令天下人的,從來不是鐵疙瘩本身。金蓮把經卷合上,看著騰翊,是所有人相信它管用。相信的人越多,它就越管用。趙匡胤信它,忽必烈信它,江湖上的門派也信它——這才打了幾十年。
晏司楚問:那後來怎麼停的?
後來大家都打累了。金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到了1348年,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門派終於坐下來談了一次。談出來的結果就是不打了,定個規矩,比武定主。黃山論武,五局定勝負,誰贏了金牌歸誰。
他一根根豎起手指:五個高手下場。韓山童、徐壽輝、察罕桑多、張士誠、駭古達。除了駭古達是西域來的,剩下四個你倆都熟。
騰翊聽到徐壽輝的名字,忍不住坐直了幾分:我義父那手摩訶剛勁,可厲害得很。
金蓮笑了一聲:你義父的功夫確實夠硬,但那年韓山童的白蓮真經已經大成了。兩人在黃山絕頂打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你義父認的輸。
另外三個呢?
察罕桑多一手瑜伽大手印也不弱。張士誠那會兒剛加入四方盟,身手不差但還差著一截火候。駭古達路數最怪,西域的功夫跟中原不太一樣,前兩場打得人眼花繚亂,但到了後面也撐不住了。
嗯。他當著滿場人的面接過金牌,然後宣佈——皇者金牌從今日起改名,叫明王令。白蓮明王,號令天下。金蓮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在晏司楚臉上停了一瞬,你知道當時臺下多少人?幾十個門派的人,黑壓壓站了一山。韓山童舉著那塊牌子說完那八個字,滿場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偏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騰翊慢慢吐出一口氣,拍了把桌面:你舅舅真夠強的。
晏司楚沒有接話。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手背,指節攥緊了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金蓮把經卷卷好收起來,站起身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你們這一輩的路還長。牌子如今在少主手裡,可別弄丟咯。
他說得隨意,像是隨口一提。晏司楚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騰翊在旁邊沒留意這句話裡的彎彎繞,還沉浸在方才那個三百年的故事裡。
金蓮端著茶盤出了門,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暗處的兩個年輕人,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偏廳的門虛掩著,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桌上那本攤開又合上的經卷吹得響了一聲。騰翊偏頭看了晏司楚一眼,後者還坐在那兒,目光落在遠處不知什麼地方,臉上的表情在暗裡看不真切。
司楚。
你在想什麼?
晏司楚沉默了片刻:我在想,舅舅站在黃山頂上舉著那塊牌子的時候,底下幾百個人沒有一個敢出聲。那是什麼場面。
那場面肯定威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