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掀開的時候,擴郭正站在門外等著。日頭把帳頂的鐵皮曬得發白,他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只有一小團。父親的聲音從帳內傳出來,隔著布幔也聽得清楚:進來。
擴郭彎腰鑽進去站定。察罕帖木兒站在地圖前沒有回頭,背對著帳口。韓靈已經在了,站在地圖另一側的角落,手裡捧著一卷文書,見擴郭進來微微頷首。
察罕帖木兒的手指從潁水北岸慢慢劃到亳州南面,停在城門的位置上頓了一下:第一問。劉福通兵分三路來打亳州,哪一路是主攻。
擴郭走到案前,目光沿著三條炭筆畫的路線掃了一遍,點了點最左邊那條順著河道走的線:表面看中路人最多,直衝南門。但精銳一定藏在左翼,左路沿潁水支流走,上岸就能切斷亳州跟潁州的聯絡。糧道斷了,城不用打就撐不住了。
察罕帖木兒沒有評價,手指從左邊移開點了點地圖北面的空白區域:第二問。他分兵襲擾後方糧道,你拿什麼擋。
不用調兵。他襲糧道只能走潁水以北的丘陵地帶,路窄展不開,最多三千人。我留五百人守住渡口就夠。他打不下渡口,糧道就不會斷。
察罕帖木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他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擱下碗問第三問:他親自率中路猛攻亳州南門,側翼包抄落了空。你撤不撤。
不撤。中路猛攻說明他的精銳也在中路,一撤就變潰退。我在中路後面放一支伏兵,等他主力過了河從後面合上去。前面打不動後面退不了,三面受敵他就只能撤。
擴郭說完等著第四問。察罕帖木兒沒再問,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角落裡的韓靈身上:你以前跟過紅巾軍,劉福通這個人你怎麼看。
韓靈把文書合上放回案角,聲音不緊不慢的:劉福通能打,也能忍。但他底下的人不太服他。明王宮分舵各懷心思,韓山童死後他一直壓著那一攤子,表面齊整底下早鬆了。他打亳州這仗,糧草調了兩個月還沒調齊,底下各舵的人都在觀望——贏了他們來分一杯羹,輸了他們退回自己的地盤。
察罕帖木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嘴角被什麼牽了一下:你覺得他這仗打得成麼?
打得成。韓靈說,他必須打這一仗才能壓住底下那些人。但他能打贏的可能性不大。一個各路心思不齊的聯軍,對上全力備戰的守軍,勝算不到三成。
帳中安靜了一瞬。察罕帖木兒轉過身來看著擴郭和韓靈,開口說了一句話:劉福通以為亳州是他囊中之物。他以為北派紅巾軍能唬住我。擴郭,你覺得他擋得住麼?
擴郭說:他擋不住。他連自己那些手下都管不齊,下面分舵各懷鬼胎,這仗還沒打就已經漏了風。
察罕帖木兒點了點頭,轉身從帳中木架上摘下凜威劍。劍身離架帶起一陣摩擦聲,他拔劍的動作不快不慢,劍刃一寸一寸離開鞘口。他提劍走到地圖前,劍尖對準潁州城的位置,一用力插了下去。
劍刃穿透兩層牛皮紙釘進木案板,的一聲悶響。整張地圖被那柄劍釘得繃緊了,紙面上繃出細褶又回彈了一點。日光照在劍身上折出一道白亮的線橫在地圖中間,把潁水與亳州連成了一條線。
察罕帖木兒握著劍柄沒有鬆手,看著被穿透的位置:等守住亳州,老子馬上調集大軍端了明王宮總舵。劉福通也好韓林兒也罷,一股腦全收拾了。
擴郭站在地圖另一側,看著那柄劍釘在潁州城上:父親,您的劍放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韓靈在旁邊補了一句:劉福通那些兵,打順風仗還行,真到死戰的時候扛不了幾下。
察罕帖木兒把劍從地圖上拔了出來,橫在掌心抹了一下插回鞘中,劍刃滑進鞘口卡到位的一聲輕響。他放回劍架,轉身走到帳口掀了一下簾子往校場方向看了一眼,又放下來轉回身:等亳州的仗打完,咱們都穩賺不賠。劉福通贏了耗光他的兵,輸了咱們直接收了潁州。
說完他出了帳。簾子落下的時候風灌進來,把案上那張地圖吹得翹起兩個角,嘩啦啦響了兩聲又落下。
帳裡只剩擴郭和韓靈兩個人。擴郭走到地圖前,把被劍釘穿的孔洞邊沿按了按,指尖停在那個洞旁邊沒動。
韓靈站到他旁邊,目光也落在地圖那個孔洞上,隔了一會兒開口:你父親出劍很快。
擴郭看了他一眼。
我在紅巾軍的時候就聽過他的名聲。韓靈說話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東西,當時有人跟我說察罕的廷瑞劍法快準狠,我不信。後來被他抓了,他親手審我——人坐在案後面沒動,劍擱在手邊。我親眼看見他在我面前拔了一次劍,用了不到半息。我那時候就知道那些傳言沒誇張。
擴郭沒接話,把地圖上被劍刺穿的地方又按了一下。
韓靈說:他不光出劍快。他做決定也快,往前推的時候不回頭看。我是被他俘虜過的人,投降之後他不防著我。軍情也好排程也罷,該讓我知道的從不瞞。換做是我,我做不到。
擴郭說:他用人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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