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在城東,二層小樓,門面不大但乾淨。掌櫃的給了二樓靠裡兩間相鄰的房,窗外對著一條窄巷,巷子對面是一排舊瓦房的屋脊。騰翊推開窗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下,縮回來說能見度不錯。
晏司楚把包袱擱在桌上,把屋裡的燈撥亮了一些,從懷裡掏出一卷白紙鋪開。紙是進城門之前在貨棧買的,裁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平了。他抬頭看了看騰翊:今天先把大致的走一遍。我從西邊繞著城牆根走,你往北走看看察罕府那邊的動靜。傍晚回來碰頭,有什麼記什麼。
騰翊靠在窗框上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幹棗咬了一口:你帶碎銀了麼,我身上只有銅板,買包花生都不夠。
晏司楚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碎銀扔過去。騰翊接住了揣進袖子裡,拍了拍手上的棗核:走了。
兩個人出了客棧,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混進街面上稀稀拉拉的人流裡。晏司楚沿著城牆內側的街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看路邊攤上的貨品,像個閒逛的旅人。城牆比他想象的要厚,從街面到牆頂目測有兩丈多高,磚石壘得密實,表面有一層青黑色的舊苔。他走了一段在城牆根底下的茶棚裡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端著碗慢慢喝。
茶的澀味在舌頭上鋪開。他看著城牆表面一點一點地掃過去——大部分牆磚顏色均勻,舊苔覆蓋完整,但靠東南角那一段明顯不一樣。那一截的磚色比周圍淺,磚縫裡的灰漿還沒完全風化成黑色,是新的,補上去的缺口,長度大概有四五丈。
他記下了方位,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那段牆的高度和厚度,低頭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放下兩個銅板在桌上,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段新牆在黃昏的光線裡泛著淺淺的白,跟周圍的舊牆之間隔著一道清晰的色差。
騰翊在西街一帶轉悠。察罕府在城北偏西的位置,圍牆比周圍民宅高出一截,牆頂抹了碎玻璃渣,在日頭底下泛著零碎的亮光。他在府對面的乾貨鋪子裡站了很久,挑了半天干棗,一會兒拿起來看看又放回去,鋪子老闆不耐煩地說你這麼挑揀又不買多,騰翊笑著說不急不急再看看。他的餘光始終落在街對面察罕府門口那幾盞燈籠上——門前的崗哨筆直站著,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府門旁邊的側門開了,走出來兩個人,換下了門口那兩崗。
騰翊低頭數了數,從上一撥換崗到這一撥,剛好半個時辰。他把挑好的兩把幹棗擱在櫃檯上,說就要這些。老闆收了銅板,臉色比方才好看了一些。
黃昏的時候兩個人從不同方向繞回了客棧。騰翊先到,已經把白紙鋪在桌上,用炭筆在紙上標了幾處點位。晏司楚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咬著筆桿看自己畫的東西。
察罕府的崗哨換得勤。騰翊把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半個時辰換一撥,三班輪值。門口那兩盞燈籠旁邊各站一人,側門裡頭還藏著兩個。圍牆高度一丈八到兩丈,頂上有碎玻璃。正門兩側的街道筆直,沒遮沒攔的,靠近了能被看得很清楚。
晏司楚走到桌前看了看他畫的點位,把茶棚那邊記下的城牆資訊加在紙上。兩個人低聲核對著,騰翊說這裡畫得不準往左偏了二尺,晏司楚拿炭筆改了過來。地圖正慢慢成形,城牆的輪廓、缺口的位置、察罕府周邊的街巷,一條一條地填進白紙裡。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音。嗡嗡的,脆生生的,半大孩子扯著嗓子唸書。
晏司楚放下炭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往下看。隔壁巷子口有一間私塾,門板半敞著,一個教書先生站在門口,送最後幾個孩子出來。那先生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頭髮花白了大半,站姿倒是直。孩子們朝他鞠了躬轉身跑進巷子裡去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送那些小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夕陽從屋簷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他揹著光站在門檻上,側臉的輪廓被勾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站了片刻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著頭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隔著一道巷子傳上來時已經被晚風扯散了大半,但晏司楚還是聽清了兩三個字——。
天下幾時才能太平。那句話大概是這個意思。
騰翊從後面走過來湊到視窗:你看什麼呢?
晏司楚把窗扇攏回來關上:那間私塾。明天我去走一趟。
騰翊皺眉:去學堂幹什麼?
晏司楚回到桌前坐下,看著紙上還沒畫完的地圖:去了才知道。
你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騰翊也坐回凳子上,那你還不如先說——
今晚先睡。晏司楚把地圖捲了卷收進包袱裡,明天再說。
騰翊坐在凳子上看了他兩息,最後擺了擺手站起來:行,你說了算。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明早吃什麼?
晏司楚正在收包袱的繫帶,頭也沒抬:樓下有粥。
騰翊拉開門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晏司楚把包袱擱在床尾,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隔壁巷口的私塾門板已經合上了,門口空蕩蕩的,夕陽的最後一縷光正從瓦簷上退下去。巷子裡有人挑著擔子經過,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響了幾聲就遠去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桌邊,把剛才收好的地圖又掏出來展開看了一遍,補上了一處城牆垛口的間距——他從視窗的角度目測過的,跟白天在茶棚裡估的差不多。
窗外暮色慢慢沉下來,亳州城裡各處燈火零零星星地亮起來。客棧樓下的掌櫃在撥算盤珠子,清脆的噼啪聲隔著樓板傳上來。晏司楚把地圖卷好重新收進包袱裡,吹了燈,和衣躺下了。床板硬邦邦的,窗縫裡漏進來的晚風帶著城裡燒柴火的焦糊味和炊煙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