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雁兩輛空車這一段按人馬實際成本付現錢一千八百文;藥商與其餘貨主按馱數和路段分攤三千四百文。東帳二十騎自帶首日口糧與馬料,若因歸雁要求停留才增加耗費,再憑時辰記錄補付。巴圖沒有因東帳押四十匹母馬便少付一文。
阿娜依不親自領隊。
她是東帳擔保人之一,又參與了共同牧場談判,若再兼現場領騎,出事後便會同時成為當事人、記錄人和解釋契約的人。護路領騎由她的堂兄烏力罕擔任,歸雁沒有給裴硯川任何追隨或排程權。
裴硯川只在公開路線圖前提出兩處風險。
舊鹽道出歸雁十五里後進入紅石夾口,北坡能藏二十餘騎;再往西七里有一眼冬水泉,是九十六匹馬出發後必須補水的地方。若有人想截隊,最可能在兩處之間動手。烏力罕接受地形資訊,卻沒有讓裴硯川派舊部佔坡。護路契只允許二十名登記騎手,臨時加兵須由貨主重新同意。
沈棠寧要求把“不加兵”的代價也寫上:隊伍在紅石夾口不追離道牲畜,不因一兩名誘騎離開貨隊;前哨看見十騎以上便回報,貨隊可退回歸雁或就近結圓陣。若因此延誤,首個兩時辰由貨主自擔,超過後再按原因分攤。
午後未時,隊伍離開白灰線。
城門沒有鳴鑼送行。三份護路單分別由烏力罕、歸雁車伕和藥商保管,另有一份只記貨主、貨重與封號的抄件留在鐘樓。為防一人被搶便丟全部憑證,三份內容各有側重,只有合看才能見完整價格和賠付條款。
申末,北門望哨看見第一支回騎。
不是約定的雙騎回報,而是一匹無鞍灰馬。騎手趴在馬頸上,左臂用撕開的氈帶吊著,肩背都是泥雪。他到白灰線前便滾下馬,報出姓名:白狼川護騎敖登。
他左臂脫臼,額角裂了一道口子,身上沒有刀刺箭傷。秦越先固定手臂、壓住額傷,等他呼吸平穩才讓記錄人問。
隊伍在紅石夾口平安透過。到冬水泉前兩裡,前方出現三匹無主馬,後腿纏著斷繩。前哨沒有追,按約回報。緊接著南側淺溝冒出約十八名蒙面騎手,北坡又有七八人推下兩捆燃草,煙和馬驚同時壓向中段。
烏力罕沒有帶隊追人。
二十護騎先護六箱藥和馱馬退到背風石後,馬幫人員結繩收馬。對方放了兩輪鈍頭箭,多數射向地面和馬腿,沒有朝人胸腹連續攢射;隨後五騎直衝兩輛輕車,割斷套馬外繩,把自帶的四匹馬套上車便走。
衝突持續不到半刻。
護騎七人受傷:敖登左臂脫臼,兩人被鈍箭打傷肩背,四人因落馬或馬撞擦傷;無人死亡,無人失蹤。對方至少一人腿部中箭,但被同伴帶走。九十六匹出發馬走失三匹,已找回兩匹,另失一匹栗色母馬。六箱藥一箱未少,貨主錢袋、餘鹽和換貨皮張也都在。
敖登是衝突後第一個離開現場的人。他出發回報時,烏力罕已把隊伍退到冬水泉東南的石脊下,尚未清點每隻封包,也未搜過南淺溝。無人死亡、失一匹馬和兩輛車被奪,是當時三方當面點出的數,不等於此後不會有人傷勢加重或發現別的損失。另一名未受傷的馬幫夥計將在天黑前帶第二份清點單回城;若未到,歸雁只能把敖登所述列作首報。
鈍頭箭和低射角支援來人更想驚馬、打散隊形,卻不能證明他們刻意不殺人。若烏力罕追出石脊,或六箱藥沒有及時退到背風處,同一輪衝撞也可能死人。記錄人因此沒有把“無人死亡”寫成劫匪手下留情,只寫護騎按不離貨隊的約定縮小了傷亡。
“車是空的。”嚴復禮聽完,先以為自己聽錯,“他們搶空車做什麼?”
敖登用沒傷的手從懷裡摸出半截斷繩。
空車不值六箱藥的零頭。車架是歸雁修車棚的舊物,輪上有公開工記,賣掉也容易被認出。若劫匪只為財貨,不會冒著二十護騎的箭搶兩輛最難藏、最不值錢的車。
沈棠寧問:“三份護路單呢?”
烏力罕那份仍在。藥商那份也保住了。
歸雁車伕保管的一份,放在第一輛輕車座板下的防雪匣裡。
匣子隨車一起沒了。
敖登搖頭:“他們沒有翻藥箱,也沒有搜人。五騎衝過來,先割的就是兩輛空車。”
劫匪拿走的不是這一趟最值錢的貨。
他們拿走了歸雁的契書,和兩輛可以被送到任何地方的空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