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六名黑石堡軍士自己走到公倉門前。
趙鳴承認鎖是他和周辛開的。兩根薄鐵片取自舊學舍一盞壞燈的燈罩，其餘四人沒有進倉，卻吃了稱回來的糧。六人知道魏卓留下的一百八十文不夠按市價買九斤六兩，也知道公倉不欠他們軍糧。
“糧冊寫我們領過。”趙鳴把自己的那一欄攤開，“回堡以後，倉裡只會說第一車已經發了。我們不拿，今日就算吃過；拿了，至少知道拿的是多少。”
嚴復禮沒有讓這句話變成免責。
公倉糧按冬糧入城價二十四文核實物成本，九斤六兩為二百二十五文。六人所留一百八十先作部分賠付，尚差四十五文；新鎖鼻、木門補漆和守倉人半夜複稱共十八文，另記損害。黑石堡軍需書辦把六人口糧隨第一車運走、卻在隨行冊記已發，也須更正軍賬。
魏卓當日派人送回六十三文，正好補糧差與修門支出，不從六名軍士後續軍餉重複扣。趙鳴、周辛撬鎖責任由軍法另處，其餘四人明知分食如何處置，黑石堡須分別記；歸雁不以收足錢撤銷現場記錄，也不把六人一併寫成搶倉兵亂。
公倉賬面與實物重新合到一萬八千九百零八斤四兩。
這筆賬剛掛上鐘樓，北邊來了第一群羊。
沒有旗，也沒有騎兵列陣。
最先進入北門視野的是三百餘隻瘦羊，羊蹄踏在凍土上，聲音像一片幹豆滾過木板。趕羊的是老人、婦人和十幾個孩子，能騎馬的青壯只在兩側攔散畜，弓都套著氈袋。
阿娜依走在最前。
她的灰馬肋骨沒有露，鬃毛卻失了光。馬鞍後綁著三個皮囊，一個空，兩個只剩底水。
“不是來進城。”她在白灰線外下馬，“來借道，也來報數。”
她帶來的不是東帳全部人畜。
眼前六十七人、三百二十八隻羊、四十一匹馬，是最先抵達馬背泉的探路隊。東帳其餘人留在北面二十六里守著大群，等歸雁、石羊和長柳分別答覆哪條路能走、哪口泉能用。
阿娜依鋪開一張由六塊羊皮縫成的白狼川水圖。
從七月到十二月，北部六處常用淺泉只剩兩處出水。青翅泉往年入冬每個時辰可接十一桶，今年十月降到三桶，十二月初斷流；野馬窪井繩從七丈放到九丈仍只提泥。四場應落的秋雨只到一場，入冬三次雪雲有兩次越嶺東去，唯一一場雪落地不足兩指厚，第二日便被風颳淨。
白狼川沒有統一雨簿。
阿娜依帶來六帳各自的證據：青翅泉石槽十二年水線刻，野馬窪每旬換一次的井繩結，三戶接雪銅盆的舊水垢，北坡草根切樣，以及兩個互不通婚帳群記錄的母羊流產數。
單獨一件都不能算全境天候。
六處水線、三條遷群路線和牲畜損失放在一起，至少能證明不是某一帳為了進南地誇大一口枯井。
“多少人往南？”沈棠寧問。
阿娜依沒有報一個整齊的總數。
已決定離開北草地的有東帳三百一十四人、西小帳二百七十六人、赤角部六百九十餘人；另有五個小群只派人探路，人數從四十到三百不等。她親眼點過的一千二百八十人，聽各帳自報另有九百至一千四百人。
牲畜更難合併。
已點馬六百一十九匹，牛一百八十三頭，羊與山羊五千七百餘隻。後面可能還有近三千隻羊，沒有統一耳記，途中也會死、賣或分群。能持弓的成年騎手約四百七十，不代表四百七十人組成一支軍隊；趕散馬、護孩子和防狼也要騎馬帶弓。
白繩外的人聽見四百七十，低聲立刻變了。
歸雁現駐二千三百二十四人，城內能隨時出動的騎手遠少於四百七十。即使阿娜依把“家眷”“羊群”都說清楚，一支從北方壓下來的大群仍能在一天內吃空城外草根，堵住馬背泉，也能讓黑石堡誤認成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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