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買回的六千斤糧還沒卸完，東馬廄先倒下一匹馬。
不是累倒。
那匹七歲的栗色軍馬前一日只走了北牆換哨的短程，夜裡沒有負重。十二月二十九日卯初，馬伕發現它伏在欄內，鼻孔掛著白黏涕，呼吸時喉間有粗響。牽起後四腿發軟，走三步又跪下去。
同槽另外兩匹沒有倒，卻都不肯吃料。
薛原封了東馬廄，派人來歸雁請秦越。
急函上寫“疑馬瘟”。
秦越看完便把“瘟”字圈掉。
“我沒見馬，不能先寫是什麼。見了也未必認得。”
“你治過城裡的疫。”送函軍士道。
“我治人。”
秦越會看人是否脫水、發熱、喘急，會安排清汙、分割槽和接觸記錄；馬的腹痛、肺病、腺腫、壞料反應，許多都能表現為不食、倒地。他在歸雁給馱騾洗過傷口，不等於懂獸病。
他仍然去黑石堡，帶的不是藥方，而是兩卷白布、十二塊分色木牌、獨立水桶和一名記錄人。
沈棠寧沒有同行。
歸雁正向石羊、長柳追問遷牧通道，公倉夜損剛結，城中糧價也在三日試行期。她沒有獸醫或軍廄職能，跟去只會讓黑石堡多出一個必須防備的人。裴硯川已經在堡中查糧，秦越可以把觀察交給他，但不能因此讓裴硯川下馬廄命令。
辰末，東馬廄共查一百一十七匹。
不逐匹趕出遛圈。
馬會年早年在軍廄做過馬伕，由他和黑石堡兩名現役馬伕按原欄觀察。八匹有明顯異常：一匹倒地，三匹反覆乾咳、鼻涕變黏，四匹精神沉、拒食，耳根和四肢內側比同廄馬熱。另二十二匹與八匹同槽、共刷具或昨夜擠在東廄避風，列為接觸馬；餘八十七匹暫未見症狀。
“耳熱不能當人的脈。”秦越說，“也不能因為八十七匹今日吃草，就寫絕無病。”
東廄沒有量馬體熱的器具，鼻涕顏色、咳嗽次數、飲水、糞便、站臥和進食量便按兩時辰一記。倒地栗馬單欄加厚乾草，頭頸保持能自由伸展，不強灌整桶水；其餘七匹分成兩欄，不再共槽。二十二匹接觸馬停出任務，人與工具單向進出。
薛原問：“其他八十七匹能不能照常巡邊？”
秦越答：“我只能說，不要把同一馬伕、刷子和水桶從病欄帶去。能否出巡、出多少，是你在軍情與傳播風險間作決定。我不能借一句‘可能傳染’替你守城。”
薛原留下北牆、糧道和遞信最低所需二十八匹，其餘五十九匹當天不出廄。執行到次日清晨，再看是否新增。
這不是徹底停馬。
黑石堡若把全部健馬封死，北牆斥候會失去換騎，剛買的糧也運不進內倉。可繼續呼叫最低二十八匹，就須承認裡面可能有尚未發病的馬；每次出返單獨記騎手、路線和接觸，不再回原大槽。
查料的結果先排除一條。
八匹過去三日吃的是黑石堡原有燕麥與豆秸，沒有動那批封驗黴糧。原馬料中三袋燕麥底層有少量潮團，卻無與軍糧相同的酸黴熱結；同批料也餵過西廄三十一匹，暫未見同樣咳涕。
這不能完全排除飼料，只說明“吃了新黴糧病倒”不成立。
七日馬簿又把範圍推向共槽與回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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