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道軍令不是點車。
“設軍民聯合糧臺。”
糧臺十一席。
軍方三席：黑石堡軍需、王府援騎軍需、守備使所派路線官；歸雁縣務兩席：倉賬與道路各一；車主三席：公共車、城內私車、外鎮及白狼川車各一；糧權一席，由每批實際糧主推人；水與傷病運輸一席；三縣單票與護路一席，由石羊、歸雁和白狼川輪值，涉及本方貨車時迴避。
沈家沒有固定席。
沈棠寧可以作為風險記錄人提交路線與保留建議，不掌糧臺票；程素問若代表實際貨權，也只在對應批次入席；裴硯川不佔十一席，他定軍事目標、最遲送達和敵情禁路，糧臺負責在目標內點哪輛車、保留哪輛、發何種收據與如何輪換。
“你把徵用權交給十一張椅子？”崔敬臨問。
“我把徵用執行交給糧臺，軍令責任仍在我。”
糧臺不能否決“石羊三萬斤須運黑石堡”的軍事任務，卻能指出只需四十輛、哪十一輛窄輪減載、哪九輛公共車承擔不可替代民生。若軍情突然改變，裴硯川可越臺即時點車，時限只到六個時辰；其後必須補寫敵情、車輛、為何來不及過臺，並由糧臺各席保留異議。
即時權不是空白長期權。
十一席並沒有因一道軍令立刻坐滿。
軍方三人可由軍令指定，縣務兩席也能從現有倉吏和路吏中調出，最難的是三名車主代表。城內四十二名私車主不肯讓郭大川一人代言，有人認為他平日替公家修車，遇事必先保公共車；外鎮貨主又不肯與白狼川共用一席，理由是他們有返程商契，白狼川車主卻多半還要接本帳南遷的人。
沈棠寧沒有替他們挑一個“懂事”的人。
白繩內臨時分出三處驗車圈。每一類車主先逐車登記權利人、實際車伕和能否當場作答，再各推兩名候選；候選必須把自己名下有幾輛車、是否欠歸雁工票、是否與軍需有舊契寫在木牌上。城內私車一席由開騾行的馬六取得，郭大川只任公共車席；外鎮與白狼川爭到最後，採用一正一副，首趟徵用哪一方車輛更多，哪一方坐正席，另一方持同樣閱賬權而無重複票。
阿娜依沒有入席。她說自己能替東帳談借糧，不能因此替二十輛車的不同主人承擔毀車風險。白狼川車主推了養車二十年的烏日圖，外鎮貨主推河西商會的年輕賬房許澄。首批若白狼川車多，烏日圖投票；若外鎮車多，許澄投票。兩人在每張點車單上都可寫異議。
糧權席暫空。石羊三萬斤尚在石羊南倉，真正出倉前由石羊糧官或售糧戶持貨契入席，歸雁不能因為負責找車就自稱糧主。三縣單票與護路席先由長柳顧維清派來的書吏暫代，涉及長柳繞路時必須迴避。十一把椅子中有兩把暫時無人坐，糧臺仍可驗車，卻不能替未到的糧主確認短斤或受潮。
崔敬臨看完臨時席冊，問：“六個時辰只剩不到一半，你們還要查這些？”
馬六把自己的兩輛車寫在第一批候選最上方。
“正因為只剩一半，才不能等車翻在路上再查誰做的主。”
第一批點四十輛。
公共可調三輛、城內私車二十五輛、外鎮及白狼川車十二輛。四輛公灶、三輛水柴、兩輛修牆材料車暫留；四輛傷病平車本就不在重車冊。初列餘三十四輛登記待調，不得離開一日召集圈，但繼續運民貨與家用，不先集中耗草。
點驗不是把四十個車號抄到軍冊便結束。郭大川帶木匠抬起每輛車的空軸，車主自己轉輪，另一名非本車車主摸軸套溫度；舊裂、偏磨和臨時補釘分別畫在車況紙上。王府騎卒起初嫌慢，親眼看見一輛車卸空後右輪仍向外擺，才沒有繼續催它按八百斤登記。
那輛車原在七十四輛可用冊中，卻只能短程空返。糧臺當場從三十四輛待調車裡補入一輛，不把“點足四十”偽裝成原車無事。可用重車總資料此由七十四改為七十三，待調車剩三十三，換下的一輛轉入待修冊。車輛仍歸原主，軍方不以驗出舊損為由壓低日後賠付；若它自行修好，須再次驗軸，不能憑第一次入冊自動歸隊。
四十輛中二十九輛按八百斤、十一輛窄輪按六百五十斤，額定上限三萬零三百五十斤。石羊只裝三萬斤，餘三百五十斤留作秤差、路損減載與各車配重調整，不把每根舊軸壓到紙面上限。出發前軍方須實發兩日草料，並按車伕實際家口交付兩日基礎糧；糧臺見到實物和領訖才準發車，來源寫王府軍需，不從歸雁公倉扣。
一名姓鄒的車主提出妻子臨產，只有他會駕自家雙騾車，請求本趟豁免。軍醫不能證明車輛有病，糧臺卻沒有把“人的照護責任”塞進假傷欄。馬六查到同巷一名車伕熟悉那對騾子的口令，鄒家同意由替夫駕車，但條件是軍需日錢一半先交鄒妻、一半歸實際車伕，若騾子只認主不肯走則立即換車，不以抗令論處。
另有兩戶只肯履行一趟，王府書吏把硃筆停在紙上。裴硯川讓他們照實按印。
“軍令徵的是這一趟，不是把人連同車買走。”
這句話也被沈棠寧記進受令旁冊。它日後若被他自己推翻，便不必再找旁人證明他今日說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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