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三木的孫子賀小滿也在八名傷者中。他左臂被飛木劃開，耳朵一直嗡響，還攥著一塊寫過字的薄木片。
“我去找過三次。”他對賀三木說，“北窗釘死以後，屋裡全是黑末。吳叔說先把活趕完，再拆炭房。”
賀三木給他按住傷口，沒有接那句“先趕完”。
火壓住後，院門外已經聚了兩撥人。一撥認定是反對軍方的人燒了軍器坊，要求先抓昨夜在鐘樓旁聽的人；另一撥說軍方要借爆炸撤掉民間驗糧，周驍的傷也是營裡自己做的局。
裴硯川從黑石堡趕回，只帶了十二名守門軍士。
“軍士守外圈，不進燒場。”他當眾下令，“十三席查作坊人命與公共工役，軍械損失由軍需另列。誰主張縱火，報見到的人、時辰和火從哪裡起。只喊報復，不作證據。”
杜衡問：“軍器作坊也由地方查？”
“查死傷、工役和起火現場。未損軍械封在西房，清點時軍需在場。兩邊都不單獨拿走原頁。”
沈棠寧沒有站到圍繩內。
她在傷棚替秦越核轉運順序，直到韓四娘拿來一塊木牌：“作坊每日炭量和修造令分兩處記。炭簿在北房燒了一半，工令匣還壓在賬屋下。要不要先挖工令？”
“先問賀師傅哪邊能進。”沈棠寧說。
賀三木繞著北矮房走了兩遍。他用木杆撥開燒脆的門板，又爬上隔壁低牆看椽頭。下來時，他手上沾的不是油，是一層細黑粉。
“先不挖工令。梁沒卸重，動匣子會落第二遍。”
杜衡蹲下捻了捻黑粉：“炭灰？”
“房梁背面、封死的窗縫、離地一人高的牆槽裡都有。新燒留下的灰不會鑽到沒燒透的木榫後頭。”
他讓人取三隻乾淨陶碗，分別收梁背黑粉、炭房地灰和院外普通爐灰，封口記位置。隨後又量北房與正爐的距離。
隔開熱爐和存炭間的，不是磚牆，只是一道雙層木板。最窄處離出爐鐵料轉運道不到一丈。板縫被熱氣烤得捲起，兩指寬的縫正對堆炭矮架。原該通風的北窗從外面橫釘了三根木條，釘口已經生鏽，至少不是昨夜才封。
爐頭褚良右肩和後頸重傷，清醒後只說了幾句。
“不是爐炸。爐膛沒裂，鐵水也沒翻。先是北房亮了一下，像整屋黑末一齊著，風把我拍到地上，梁才落。”
“北房為什麼放這麼多炭？”韓四娘問。
“外炭棚沒蓋完。下雪後炭溼，送進去烘。原說熱間只留一班一百六十斤，後來一天兩爐、三爐，炭車到了就往裡卸。”
倖存的揀炭工認出，早晨北房有二十三袋整炭，四隻淺槽裝著篩下的碎炭末。每日掃地時，細末本該溼掃後移出；近半個月為免停風箱，只在收工時幹掃到槽裡。北窗也是十二日前為擋雪釘死的。
沒有人能說清最後那一點火從哪裡來。可能是出爐鐵皮穿過板縫，也可能是風箱旁的火屑被氣流帶入。現場沒有找到油罐、引火繩或由地面向上燒出的第二處火頭。北房屋頂向外掀，門板倒在院外，焦痕最重處卻在高處牆槽和炭架上方。
賀三木不碰爐膛，只把量過的距離、梁向和窗釘逐項報給褚良。褚良聽完，閉著眼道：“炭末懸起來，見一點火便會撲滿一屋。先閃，後燒。若是潑油點炭，不會先把頂掀了。”
這仍不是完整結論。
三隻封碗要等其他爐匠比看，炭簿要補出近月入量，火頭也沒找到。可“有人昨夜潛入縱火”已經不能只憑爆響時辰成立。
日落前，工匠房屋席釋出第一張現場頁：確認死亡二人、重傷五人、其他傷八人；正爐未裂，爆響先起於北側存炭間；未見油引和第二火頭；長期積存炭末、封窗、熱料與存炭只隔木板均已取得實物及多人證言。作坊停爐，未損軍械雙封，任何一方不得自行搬走。
歸雁的糧也在天黑前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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