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日卯初，宮門外的臨朝牌第三次被撤了下來。
前兩日說暑熱傷神，今日只寫“聖躬未豫，百官各歸本司”。太醫院沒有公佈病名，也沒有人敢在宮門前問皇帝還能不能起身。可原定今日面奏的三項急務全被送回內閣，其中一項，正是端備舊敕六十三處節點的臨時保全。
皇帝病著，不會讓糧車停在路上等。
陸慎之昨日批准公開的二十四筆救災賬，也沒有讓御史臺門外的三隊請願人散去。有人要求查清被抽糧的村鎮，有人要求影子糧道一日不可停，還有人舉著“請留陸尚書暫主北糧”的紙，一夜之間又添了六百多個名字。
辰初，戶部送來第一批十五日急件。
昨日朝議只要求三日內列明未來十五日要經過影子節點的糧、車和原收糧地。北倉司卻先送了京西第五轉接倉，因為這處倉六月二十八才設，正在接北漕受潮分流糧，又牽著上京九座大倉的入庫數。若它停，最先受影響的不是遠處一座軍寨，而是京城本身。
急件共有七冊。
前六冊寫船、車、倉和批號。第七冊沒有封皮，第一頁只寫一行：
“京倉見儲複核，暫勿外傳。”
沈棠寧看見末尾四字，沒有立即往下翻。
她如今仍沒有表決權，只能按昨日確定的範圍核事實。謝持正讓在場十一人逐一在閱件頁上寫名與時刻，書吏再把門窗封籤號記下。陸慎之坐在原來的位置，面前沒有戶部尚書印。北倉司送件人被留在外間等候，不準回衙傳話，也不按嫌犯看押。
公開在京倉季牌上的數字，是二十六萬一千七百石。
承熙十四年雪災時，賬上曾有二十七萬石。三年過去，明面數字只少了八千三百石。依上京往年耗用，即使漕糧遲到，民間也很難從這個數看出迫近的斷糧。
可季牌寫的是“可支”，不是“已在倉、可入口”。
六萬三千二百石仍在北漕與西渠途中。其中四萬餘石的船已經過了最南一道驗卡，但入京水路有兩段淺阻，一段被受潮糧堵住複驗；賬務依舊可以把它列作本季可支，今日卻不能從倉門抬出一袋。
四萬一千六百石是四家商號的墊糧憑單。商號在南方確有糧，也交了貨主與首站收據，正常水程內可以抵京，因此戶部允許先計可支。但憑單不能磨成面，也不能確定每一船都能趕在七月底以前越過淺阻。
二萬六千五百八十石已經從京倉撥出，去向京畿七縣與兩處軍營，回賬尚未結清。它們可能仍在路上，也可能已經入了地方灶。未閉賬不等於糧還在京倉。
二萬二千八百四十石受潮、發熱或混砂，正分在待篩、待曬和待驗三欄。陶七斤若在這裡，絕不會因為賬上寫著粟，就讓人把發熱糧直接倒進鍋裡。這批糧最終能救回多少，最快也要兩日複驗，今日只能算零。
扣完四項，倉中實物與已經複驗可用的轉棧糧還剩十萬七千四百八十石。
其中七萬四千石另有明確用途：禁軍二十日軍糧、宮城與官署灶糧、太倉留種、京畿驛馬料，以及三處正在接診時疫疑患的隔離糧。那些用途有的可以重議，有的在城破前也不該動；但沒有新的合法撥令，不能因為一屋人覺得百姓更急，就把它們全部塗成民食。
真正能夠在今日開倉、按現有許可權轉作全城基礎份的糧，是三萬三千四百八十石。
這個數也不是九座倉門一開、逐袋複稱得出的最終實數。
京東三倉與南平碼頭倉在昨日保全令後已經復過大垛，實物數與急件相差都在舊定耗限內；京西兩倉今日卯初才停秤，只交了倉廒分垛數；另有四倉仍用十日前的旬驗頁，其中一倉的西廒因樑柱開裂，不能讓數百糧役同時進場搬袋。若為求一個絕對準確的數，九倉全部封門複稱，今日該出的官糶糧也會一袋不出。
所以三萬三千四百八十石應當寫作“當前有實物頁、已驗可食並有權轉用的下限”，不是最後一粒米也不會增減。待篩糧可能救回，舊旬驗也可能藏著新的黴耗。兩種變化都須在發生時改數，不能預先只挑好的一邊算。
馮啟盯著那個數看了很久。
“能吃幾日？”他問。
北倉司沒有在急件裡寫。
沈棠寧把京兆府六月末坊籍、寺觀腳店暫住簿、漕河碼頭工食冊和這三日北門入城淨數分開。坊籍有七十七萬二千六百四十人；去除重複戶頭後，寺觀、腳店、碼頭與新入城者另有四萬二千九百六十人。合計八十一萬五千六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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