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七月十三日未初。
三封發往歸雁的急件還在路上。內閣公開頁剛貼出第一輪糧價和十二處官糶點，陸慎之便讓人把東檔房北牆上的舊山水圖取了下來。
圖後還有一扇門。
門沒有暗鎖，也沒有隻能由尚書一人知道的機關。外鎖鑰在戶部北倉司，內鎖鑰由御史臺值房封存，陸慎之只持第三把總目匣鑰。三方在開門頁上寫下時刻與同行人，少一把都不能進。
這套三鑰規矩是真的。
門後的東西，也是真的。
整面牆從澂江北岸鋪到白狼川，六十三枚薄木牌釘在路圖上。牌不是都畫成倉。黑線標糧，紅線標軍車與驛馬，藍線標商號墊款和異地兌銀，白線最細，連線批號、換籤和目的地更改頁。
有些地方四線齊全，有些只有一條。
陸慎之讓北倉司兩名書吏按“當前主要功能”重新點牌，避免同一處又算倉、又算換馬站，把六十三變成一個好看的大數。
十一處是官倉。
它們的糧屬於朝廷或地方常平賬，開倉仍須現行支票。影子糧道不能憑一枚舊敕直接搬糧，卻能提前知道哪一廒將空、哪一批已驗未撥，在災轉頁獲批後把糧接上預備路線。
九處是軍倉或營轉倉。
軍糧有兵部與營印，通常不能混作民糧；可軍車、軍馬和護送空程能承接另一批已有手續的災糧。臨沙那二千石之所以八日抵達，快的不只是開倉，還有一段原本空返的軍車沒有回營等新令。
十七處是永濟及六家合作商號的短倉。
糧不一定歸永濟。短倉提供的是三日至十日存放、復秤、換袋、拼車和先墊腳價。官糧尚未到時，商號能用另一處同等糧先交；日後再憑批號清分。好處是受糧地不必等原來那一袋走完全程，壞處是實物與賬上來源從此分開，若沒有逐段淨重和替換說明，好糧去了哪裡會越來越難追。
十四處沒有大倉，只能換船、換車、換牲或換護送人。
它們看似最不起眼。可一條九百里重車路若不換牲，車伕會先累倒；一段水路遇淺，若沒有已經談好的卸船地，幾千石糧會在船上受潮。永濟控制的不是每一袋糧，而是很多糧必須經過的下一雙手。
七處是清分櫃與合作銀鋪。
它們不發糧，只把商墊、車腳、稅抵、軍倉欠糧和地方未來債換成異地可兌的銀。國庫當日沒有現錢，商號仍肯開倉，因為另一個櫃檯知道將來向誰收。也正是在這裡，一座受糧城的救命糧會變成另一縣兩年道路稅、一批農戶的借糧息，或一項沒有逐戶同意的未來倉債。
最後五處甚至沒有固定糧、車或銀。
它們只是文書節點。驛站、府房或軍需值所收到原批號後，可以依現行災轉頁加一張換籤，把目的地、接車人和下一處隱封號傳下去。臨沙改走歸雁二千石時，真正改變方向的不是倉門，而是其中一處文書節點。
十一加九，加十七、十四、七、五，正好六十三。
牆角另掛著一冊不計入六十三的批組號釋例。
沈硯白翻到第四十七頁時，手停住了。
北四七。
它從來不是一座固定倉，也不是一支永遠由同二十人駕駛的車隊。“北”表示北路機動批，“四七”是該年第四十七個可以跨節點換糧、換車和改目的地的批組。批組經過哪一處，便在那處普通賬裡留下自己的號；若改撥頁沒有及時送到原目的地，同一個號就可能同時留在兩本都蓋真印的入庫冊上。
承熙十二年北四七頁仍在。
六月二十八日，雁回北倉出一百袋、一萬斤，糧封序號九百零一至一千，原接點是青峽北工倉。六月二十九日午後，白線旁多了一枚改向記號，稱黑石堡秋防先急，後段轉歸雁軍倉；青峽原接頁應在十日內退回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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