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價漲到七十文以後,三處地方先出現了兵。
東市來的四十六人穿東宮率衛的青邊罩甲,只守兩條通往東一、東二官倉的路口,不進倉門。西南五坊有寧王府護從幫四座永濟短倉架木欄,隨行京營兵留在一街之外。宮城南側的太倉門前,則換成羽林右衛,連原來持鑰的兩名內府倉吏也被擋在門外。
三邊都說自己是防搶糧。
三邊沒有一紙共同排程。
七月十三日巳初,內閣把東市糧巡的收糧籤與三份用兵回報並排。糧簽上那三個未公開數字仍未查出從哪一環漏走,新的問題已經壓上來:誰能在皇帝不能臨朝時命人守倉,誰又能借守倉決定糧從哪扇門出來。
太子蕭景衡二十七歲,居東宮已有九年。
他有六百四十名額定率衛,能守東宮、隨駕和護送儲君,卻不能因為皇帝病了便自動監國。承熙朝沒有“儲君遇疾即攝政”的成例。要代行御前急務,須皇帝明詔,或由內閣奉已經用璽的監國敕。今晨宮門送出的只有停朝告示,沒有監國二字。
東一、東二倉也不屬於太子。
倉糧歸戶部,內門鑰由京倉司兩名倉官分持,出糧要有戶部支票與倉使驗籤。可兩倉外面的東直糧路,今日由率衛攔出一條只許官車通行的道。太子沒有拿走糧,也沒有碰鑰,卻能決定普通人能不能靠近官糶點。
寧王蕭承璋掌的是京營西部兩營的節制印,共一千一百八十名在冊兵。他不能調羽林入宮,也不能命東宮率衛撤崗。可西南五坊四座短倉是永濟行私產,王府三年前雪災後一直保留緊急墊銀與護棚契。今日王府已經拿出一萬兩現銀,要求四倉按每鬥五十五文開糶,限五坊住戶每人一斗。
五十五文比市價七十文低,也比昨夜五十文高。
這批糧能讓五坊先不搶。領糧木籌卻仍由王府僱來的坊老、寺院與商戶發放,京兆府只派人看秤。寧王用自己的錢和商號的糧救急,取得的也是誰先拿到木籌、哪條街先穩下來的實際控制。
第三邊是許家。
許皇后沒有出宮。她的兄長承恩侯許崇禮掌羽林右衛七百六十人,職責是守宮門、內廷值路與御前近倉。太倉中一萬一千四百石宮城灶糧、藥食和內府備糧,屬於昨日七萬四千石專糧的一部分。許崇禮可以在宮門有警時增兵,不能把太倉寫成許氏私倉;皇后可以處分內廷用度,不能替戶部開東倉救全城。
今晨換防牒寫的是“外市糧亂,護聖躬藥食”。理由並不虛假。東市已經有兩家鋪門被撞壞,皇帝用藥、宮人吃飯和內廷防火也不能斷。可換防牒末尾另加一條:太倉出入暫由羽林右衛核驗,原倉吏須持許崇禮手令才可入內。
守門的人由此多了一把不在舊倉制裡的鑰匙。
“誰在等皇帝死?”馮啟問。
問話太直,書吏的筆懸在紙上,不知該不該記。
謝持正道:“原話記下。不要替任何人回答。”
皇帝還活著。太醫院午前送來的病報只說高熱反覆、今日不能視事,已經進過兩次湯藥。報中沒有脈案細目,也沒有“病危”。沒有人能憑三日停朝便寫皇帝將死。
可三方都在做一件相同的事:先把自己能碰到的兵、路和倉門握緊,等下一道有璽的命令,也防下一道命令落到別人手裡。
太子等的是名分生效。
寧王等的是證明只有自己能把糧送到坊民手裡。
許家等的是宮門裡的人不被宮門外先決定。
這不證明誰盼皇帝嚥氣。它只證明所有人都認為,皇帝一旦不能親自用印,別人不會安靜地等。
沈棠寧沒有參與猜心。
她讓京兆府把三處行動拆成六欄:糧是誰的,鑰是誰的,路由誰守,兵聽誰的令,價格由誰定,領糧名單由誰掌握。
東宮一欄最容易被誤寫成“太子控制兩倉”。實際上,率衛控制外路,戶部仍持內門支糧權,京兆府掌官糶秩序。三方若不合作,糧出不了倉;率衛若撤,搶糧風險也確實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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