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慎之點了一下那張七十文報價。
“市場不會等你換完。”
確實不會。
午前一刻,東宮先送出告示,稱太子已請開東二倉六千石,照昨夜原價每鬥五十文官糶。告示只寫“已請”,沒有戶部支票,也沒有開倉時刻。東市人群仍向東二倉聚集,七十文的鋪價一度回落到六十四文。
半個時辰後,寧王四座短倉正式開秤,五十五文木牌掛出。西南五坊價格降到五十八至六十文,其他坊的糧車卻開始轉向四倉,希望先以商價賣給永濟補庫存。東市三家原本準備開門的糧鋪見車改道,再次落閂。
午正,內府採買處拿著許崇禮副署的急購單,在南平碼頭以每鬥七十八文收兩千鬥精米和藥粟,理由是宮中不得使用來路未驗的雜糧。兩千鬥只佔上京一日交易很小一部分,七十八文的官價卻成了新標尺。七家碼頭貨棧當即把午後報價提到七十五文。
三邊都能說自己在救急。
太子用尚未開出的官倉承諾壓價;寧王用真銀真糧穩定五坊;許家用高價確保宮中藥食。三項分別看都有理由,疊在同一座城裡,卻把糧車、人群和價格拉向三個方向。
“洩密者未必只為囤糧。”沈硯白說。
若有人提前知道京倉只有十九日,可以低價買糧、高價賣出,直接獲利。也可以把數字遞給東宮,讓太子先提出開倉;遞給寧王,讓短倉在恐慌最高時成為唯一能立刻開門的糧點;遞給許家,讓羽林以護藥食為由先控太倉。一個訊息能換銀,也能換儲位、民心和宮門。
眼下沒有證據證明三方中的任何一方製造了洩密。
京兆府查到的第一條實線,只到南平碼頭貨棧的賬房。賬房承認昨夜子正收到一張無署名的存糧摘數,夾在北倉司常送的次日船期抄裡。送抄腳伕按旬受僱,昨夜跑過北倉司外房、京兆府糧房與兩家貨棧,沿途沒有封袋。摘數原紙已被掌櫃燒掉,灰還在爐中,卻無法從混灰裡恢復字跡。
這條線說明官商遞數的常路能被利用,不說明哪一位皇親把紙塞進去。
內閣沒有等查完洩密才處理糧市。
午後公開頁增加三方行動現狀:東二倉六千石仍屬申請,未計今日可發;寧王短倉九千六百鬥為私糧限售,不從京倉淨數扣減;內府兩千鬥急購已成交,須列入當日市場大額買單。三十六處官糶點先開十二處,每處只按已經到門、複驗合格和能維持佇列的實數掛牌,不拿十九日平均數承諾每坊都有十九日。
三方都要求在公開頁上加一句自己的解釋。
太子要寫“儲君請命開倉”。寧王要寫“王府賑糧先行”。許家要寫“宮禁無虞方能安民”。
謝持正一條都沒有加。
“寫糧、寫人、寫權從哪裡來。”他說,“不替誰寫德行。”
同一時刻,三處文房各自封起一份發往北境的急件。
東宮急件稱歸雁新約能安置軍民,賜“北地義倉”匾額與絹二百匹;又以護送北漕為由,徵黑石堡三百軍士、歸雁十二輛重車,限接令後五日南下石羊。
寧王府急件承諾補清歸雁所欠黑石堡軍糧債三萬四千一百四十四斤,另撥安邊銀五千兩;條件是北路軍先取二百二十匹可戰馬、六百馬日草料,並由裴硯川舊部推一名值官接王府安邊軍令。
許家沒有用皇后懿旨。內府採買牒以宮中藥材和馬料緊缺為名,按市價預付三成,徵歸雁、長柳沿線能在二十日內交付的乾草、豆料、皮囊與四十名熟路車伕;護送則由羽林右衛北調一隊接管。
三份都沒有皇帝的璽。
沈硯白若在歸雁,會先把三份效力拆開。太子可以賜東宮自己的絹與匾,不能只憑儲宮令調走黑石堡軍士;寧王可以用王府銀替歸雁償債,也能向自己所轄安邊軍下令,卻不能讓一筆代償自動取得歸雁馬匹;內府能夠籤買貨契,不能把“預付三成”寫成沿線各地必須交貨。每一份都有能執行的部分,也都把一項沒有完整許可權的徵調藏在真能兌現的好處後面。
它們因此比三張純粹假令更難處理。全部拒絕,會失去真實糧銀與護運;全部接受,同一輛車、同一匹馬便會同時欠給三處。拆開執行又會被髮令者說成只收賞、不奉調。
也沒有一份只是空口賞賜。匾、絹、還債、銀款和三成預付都是真正能緩解歸雁困難的東西。相應徵調的兵、馬、車、草和車伕,也正是歸雁維持新約、守城與秋前商路最緊的資源。
六日後,七月十九日申末,三路急件先後抵達歸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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