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趕車的男人揮著鞭子，“柳灣前隊說了，誰先到接力縣誰先得糧。你們在這裡分什麼牌？”
車上裝的不是糧，是七個孩子、兩口破鍋和一名昏睡的老人。
男人說他們原本有二十七人，昨夜走散了十一個；柳灣的人不讓他們回頭，後面又有車壓上來，只能順著舊堤衝。
負責第三段的村民害怕了，想把灰牌摘下來。
沈棠寧攔住：“灰牌不能接車，不代表不接人。”
她讓人把孩子和老人先送到北側臨時棚，車留在外圈，男人和兩名同行者留下報出上一處、失散人數和當前水量。男人不肯，說只要把姓名寫下來，官兵就會按戶籍抓人。
“那就不寫姓名。”沈棠寧說，“寫七個孩子、一名老人、車一輛、鍋兩口，來源舊堤，同行二十七，失散十一。你可以暫不寫姓名，但下一段不能把你們當成二十七人完整隊伍。”
男人怔住：“不寫名字，也能領水？”
“能領最低水量。以後想找失散的人，也只能憑這塊牌找，不能憑一個沒人知道的名字找。”
男人低頭看著木牌，終於把鞭子放下。
這塊牌後來被別的隊伍看見，很快有人提出同樣要求：沒有路引的人可以先按人數和物品登記，不必先證明自己是誰；但一旦領過水，下一段必須帶著原牌交接，不能反覆以“剛到”領取。
就在這時，第二段的黃牌被送了回來。
送牌的是個十六歲的女孩，身後跟著一輛空水車。她說車剛從淺渠回來，水已經送到第一處，卻沒有找到負責接收的人。第一段的人以為第二段已經領過，第二段的人又以為車還在第一段，結果一車水在兩個牌子之間來回轉了半日，最後只剩三桶。
“誰簽了交接？”沈棠寧問。
女孩遞上兩塊木片。兩塊上面都寫著“已送到”，卻沒有送出時辰、接收人數和剩餘桶數。
趙守田臉色難看：“這是我讓人寫的。”
“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沈棠寧說，“我們把‘送到’當成了‘交清’。送到哪裡、誰接、接了多少、還剩多少，都沒有寫。”
她把兩個牌子並排擺在地上，在“已送到”下面補了四欄：來時水量、交接時水量、已用水量、剩餘水量。
“從現在起，交接人不籤一句話，只籤四個數。數不全，車可以停在邊界，不能算完成。”
第二段的負責人是個白沙船伕，他低聲道：“這樣會拖慢。”
“一車水被兩段重複派車，已經拖慢半日。”
“若數對不上，後面的人就不敢接。”
“那正好。敢接的人要知道自己接了什麼，不敢接的人也要寫明缺什麼。救援不是把一輛車趕過終點，而是讓下一段知道自己沒有接到的那一部分。”
船伕沉默片刻，重新取來一塊木板，把三桶剩水、已用四桶、交接時辰和責任人逐項寫上。第一段的村民不服，說那四桶水不是他們用的；後來查出其中兩桶給了病棚，一桶洗了發熱者的鍋，一桶被車伕路上喝掉。每一項都不是憑空消失，但若不寫，便會變成“有人偷了水”。
負責病棚的藥童在旁邊補了一句：“病棚用水不能和飲水混算。”
於是水牌又多了一行用途。
沒有人因此覺得賬變簡單了。
但當第三車來到時，車伕知道要交給誰，病棚知道能領多少，後面的人也知道為什麼少了四桶，而不是先找一個人出來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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