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寧趕到南一村時，洪水已經退到舊溝以下。
她沒有先問堰保住沒有。
她先走到傷亡牌前，唸完許二成的名字，又去看梁阿七的傷情，最後才到堰邊看裂縫。
周硯把現場清單遞給她：“三百二十七人參與搶險，撤出四百六十二人，受傷兩人，死亡一人。南一村受損田地一百三十六畝，三口地窖進水，磨坊停機兩個時辰，西側道路塌一段。上游新村兩戶後牆被衝，損失尚在複測。”
沈棠寧問：“複測誰做？”
“南一村兩人，上游縣兩人，下游住戶推一人，另請水工一人。”
“很好。”
周硯看了她一眼：“你不說該怎麼賠？”
“先按已經確認的發。”
“死亡賠償呢？”
“先給遺屬緊急金，責任部分不等緊急金。死者不能因為我們還在爭論責任，就讓他母親今天沒有米。”
周硯點頭，卻沒有笑：“那以後呢？今天是堰，明天可能是路，後天可能是疫病。每次都等上面批一筆救助？”
沈棠寧看著曬場上的白板。
當天午後，覆盤桌沒有擺在驛站裡。
周硯把六張長凳拼在舊糧棚下，桌面上壓著溼透的水點陣圖、拆下來的磚頭和三塊被水磨平的木牌。參與搶險的人分成三組坐著，誰也不能只說“當時太急”，也不能只說“我聽了別人的命令”。
第一項是舊閘底部的異物。三名老人證明，四年前清淤時曾看見一截鐵鏈，卻沒有寫進交接冊。第二項是上游新牆，砌牆的匠人承認，他收過上游村正的工錢，但不知道牆會擋住回水。第三項是撤離決定，周硯承認自己提前半刻拆了測水棚，導致一段水位記錄缺失。
有人低聲說：“他是為了救人。”
周硯抬眼：“救人是理由，不是免賬。”
沈棠寧沒有替他解釋，只讓記錄員在旁邊加了一列：**決定當時掌握的資訊。**
同一個決定，在看見後果之後很容易顯得愚蠢；可真正需要追責的，是當時是否故意隱瞞、是否有權作出決定、是否拒絕過更安全的方案。若把所有壞結果都倒推成罪，下一次就沒人敢在沒有完整訊息時負責。
周硯在自己的名字後面按了手印：“測水棚拆除，責任半成；缺失記錄，補錄三日內完成。若有人因此無法核算損失，我承擔複測車腳。”
沈棠寧看完，才在複核欄寫下：同意記錄，待三方複測。
棚外的梁阿七聽見這句話，忽然問：“那許二成呢？他沒有機會在自己的名字後面按手印。”
沒人接話。
孟小滿從藥箱裡拿出一張薄紙：“遺屬先領三十日糧、藥錢和棺木錢。後面的撫卹按河工傷亡規矩算，不因他只是學徒就少一分。”
梁阿七看向沈棠寧：“規矩裡有學徒嗎？”
“從今天起有。”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不是因為許二成死了才臨時加進去。今天寫下，之後所有學徒都按同一條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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