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江城商會會長林老爺子，正式康復出院了。
一個被三甲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幾個專家圍著床頭直搖頭的人，愣是在鬼門關口被一根銀針給拽了回來，如今不光能下地遛彎，還能就著一碟花生米抿兩口小酒——這事兒在江城上頭那個圈子裡，傳一回神一回，越傳越邪乎。
而明眼人都曉得，把林老爺子從閻王手裡搶回來那位“神醫”，正是那位誰也沒見過真容的“夜先生”。
出院當天，林家把場面擺得足足的，大宴賓客，江城叫得上號的名流挨個下了燙金的帖子。江野受邀赴宴，身邊帶著顧微。
“我……我去合適嗎？”出門前，顧微有點侷促，手指頭一下下捋著裙襬，捋得邊都快起褶了，“那可都是江城最有頭有臉的人物。”
“有啥不合適的。”江野偏頭看她，“你站我邊上，就合適。”
顧微的心，又沒緣由地漏跳了一拍。
宴上，水晶吊燈晃得滿堂亮堂堂，林老爺子拄著根油亮的紅木柺杖，當著滿堂的客，鄭鄭重重朝江野行了一禮。
“恩公這救命之恩，我林家沒齒難忘。”老爺子嗓門洪亮，中氣足得很，哪還有半點先前那病懨懨、出氣都費勁的樣子，“打今兒起，林家上上下下，唯恩公馬首是瞻！誰要敢跟恩公為難，就是跟我林家過不去！”
席上好幾位端著酒杯的，手都僵在了半空，那酒愣是沒敢往嘴邊送。
要曉得，林家攥著江城商會幾十年，門生故舊遍佈商界政界，是江城真真正正的地頭蛇。這一句話撂下來，分量重得能壓塌桌子。
跟著，江城那些數得著的人物紛紛起身，端著杯子湊到江野跟前敬酒、攀談，腰彎得一個比一個低。連帶著站他旁邊的顧微，也跟著被高看了好幾眼——幾位夫人太太熱絡得不行，香水味兒混著脂粉氣一擁而上，拉著她東拉西扯，話裡話外全在打聽她跟“恩公”到底是個啥關係。
顧微被問得耳根直髮燙，好幾回想脫口說“我倆就是普通朋友”，可話都到嘴邊了，一瞅江野坦坦蕩蕩立在身邊、也不開口替她澄清那意思，又莫名其妙把話給咽回去了。
被他這麼不聲不響護在身邊、被旁人一口一個預設成“一對”，這感覺叫她心裡又慌，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
宴散了，賓客陸陸續續走光，林老爺子單把江野留下，揮揮手把左右都打發了出去。
“恩公，”老爺子臉色一正，把嗓子壓得低低的，湊近了些，“老朽厚著這張臉，多嘴問一句——您查天瀾，是打算跟他們撕破臉？”
江野端著茶，沒急著答，先吹了口熱氣，喝了一口：“您也知道天瀾？”
“在江城這潭水裡頭泡了幾十年，多多少少總聽過些。”林老爺子嘆口氣，端起酒盅又擱下了，“那不是個善茬子。明面上看著風平浪靜，暗地裡頭，江城多少家破人亡的慘事，背後都晃著它的影兒。恩公要真打算動它，那真是……千萬千萬小心，別叫它先反咬一口。”
江野沒否認，就淡淡撂了句：“有些賬，躲不開。”
林老爺子瞅著他那張平平靜靜、卻跟釘死了似的側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頭在柺杖頭上摩挲了兩下，末了重重一點頭：“老朽明白了。商會的那些耳目，往後就是恩公的耳目。天瀾在江城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頭一個就報到您這兒來。”
有了林家這一雙撒遍江城的眼睛，江野這盤棋，總算尋著真正能落子的地方了。
回去的車上，引擎聲悶悶的，顧微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頭流光溢彩的夜景往後倒，忽然輕聲問：“江野，你查的那個‘天瀾’……很危險，是不是？”
江野側過頭看她。
“我又不傻。”顧微轉過臉，認認真真地看著他，“你這些天，眉頭就沒真正鬆開過一回。夜裡給阿姨下完針，一個人坐那兒發呆，我都瞧見了。”
江野沒立馬接話。換平常，他早跟往常一樣，把那點危險全自己藏嚴實了。可這會兒對上她那雙清清亮亮、還盛著擔憂的眼睛，他破天荒頭一回鬆了口。
“嗯。”他說，“很危險。”
“那……”顧微頓了頓，聲音很輕，卻穩，“那你也別一個人死扛著。我幫不上啥大忙，可起碼……能給你做口熱乎飯，能在你回來的時候，有個亮著燈、等你的地方。”
車裡靜了那麼一瞬，就剩輪胎碾過路面那點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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