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工地,江野到底是守住了。
他趕到城東專案的時候,半個工地黑燈瞎火,工頭蹲在配電箱底下抽菸,煙點了三回才著。撕了合同的供應商電話一個個打不通,賬戶凍得死死的。江野沒跟人吵,連夜調了陳總那條備用供貨線頂上,又自掏腰包把當晚要緊的料款先墊了。天矇矇亮,第一車水泥進了場,攪拌機重新轟隆隆轉起來——工地這一關,算是囫圇糊過去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才是頭一刀。
果不其然。天還沒亮透,恆昌的法務總監就被一通電話從被窩裡揪了起來。
“江總,出事了。”電話那頭那人嗓子都劈了,“一夜之間,七家供應商集體跟咱們斷單,三家銀行的授信額度凍了,證監那邊還遞了份匿名舉報材料過來——說咱們這兩年有違規關聯交易。這……這不是單點,這是一鍋端啊。”
江野坐在床沿,手機貼著耳朵,沒急著接話。窗外天色灰濛濛的,樓下早點攤剛支起來,油鍋滋啦滋啦響,一股子炸油條的香味順著沒關嚴的窗縫飄進來。他聽著電話裡那人越說越急的喘氣聲,端起床頭那杯涼透了的茶,呷了一口,涼的,還有點澀。
鍾立這回,是把天瀾的家底掏出來了。
不是街面上掄棍子的混混了。供應商、銀行、監管——一環扣一環,每刀都砍在恆昌命脈上。這套組合拳又快又狠,背後沒有天瀾這種龐然大物撐著,根本使不出來。鍾立那條瘋狗,到底是借了天瀾的資源,對夜系來了一場全面圍剿。
“江總?您還在聽嗎?”法務總監的聲音都發飄了,“要不……咱們先發個澄清公告穩住盤面?再不濟,託人去監管那邊說說情……”
“不用。”江野把茶杯擱回床頭櫃,擱得輕,聲音平平的,“公告別發。監管那邊,讓他們查,賬是乾淨的,怕什麼。”
“可咱們股價開盤怕是要……”
“跌就跌。”江野打斷他,“你記著,今天誰來問,恆昌都按規矩走流程,一句多的都別撂。慌的人,才會亂出招。”
掛了電話,他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光著腳踩在涼地板上,也沒急著穿鞋。
天大亮的時候,恆昌的股價開盤就砸了個跌停板,紅綠屏上那條綠線直往下扎。財經新聞一窩蜂跟上,標題一個比一個咋呼——《恆昌深陷違規疑雲》《神秘夜系遭遇滑鐵盧》。江城商圈裡那些個早就眼紅夜系的,這會兒全冒頭了,茶樓酒桌上嚼舌頭,一個個說得跟親眼瞧見恆昌要倒了似的。
天瀾置業那間總經理辦公室裡,鍾立把腳翹在紅木辦公桌上,皮鞋蹭得桌沿一道印子,叼著根雪茄,盯著電腦螢幕上那條綠線,笑得肩膀直抖。
“跌得好啊。”他衝對面坐著的心腹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冰塊撞著杯壁叮噹響,“我跟你說,對付姓江的這種人,砍他一刀兩刀沒用,得一下子把他七寸捏死。供應商、銀行、證監,三管齊下,我看他這回拿什麼硬扛。”
“鍾總高明。”心腹賠著笑,又壓低了點聲,“就是……動用集團這麼多資源,萬一上頭問起來……”
“問起來咋了?”鍾立把雪茄往菸灰缸裡一摁,火星子濺了一桌,“這筆賬,等我把夜系連皮帶骨吞下來,虧空的窟窿不就堵上了?到時候我是給集團立功,誰還敢說半個不字。”他眯起眼,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冒出來,“姓江的,你不是牛嗎,你不是能耐嗎。這回我倒要看看,你咋從我這天羅地網裡頭爬出去。”
而這一整天,被天羅地網罩著的江野,出奇地安靜。
他沒去恆昌總部坐鎮,沒召集董事會,連一個澄清電話都沒打出去。上午陪母親做了次復健,下午去了趟微光設計——顧微急得嘴角起了泡,他反倒拎了兩杯奶茶上門,挑了杯三分糖的擱她手邊。
“外頭都傳成那樣了,你咋還有心思喝這個。”顧微捏著奶茶,眉頭擰成一團,塑膠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手指頭往下淌,“我託人問了,鍾立這回是真下了血本,把天瀾江城能調的關係全調動了。江野,這不是小打小鬧,你得想辦法啊。”
“想了。”江野咬著吸管,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想出什麼了?”
“想出這奶茶,還是三分糖的好喝。”
顧微差點沒把奶茶砸他臉上。她瞪著這人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胸口堵得慌,又莫名其妙地有點安定——這人越是這麼不當回事,她心裡那根弦反倒越松。可松歸松,外頭那刀架在脖子上的兇險,她是實打實看得見的。
江野瞧出她眼裡那點慌,把吸管從嘴裡拔出來,難得正經了一回。
“微光這邊,這兩天會有人來下絆子,你別接招,所有麻煩推給恆昌的法務,一概不沾。”他頓了頓,“恆昌挨這幾刀,我心裡有數。看著是被人按在地上揍,其實……”
他沒說下去,端起奶茶又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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