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微在鏡子前頭,把那句話翻來覆去練了快一個鐘頭。
“江野,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不行,太乾巴。“其實從停車場那回起,我就……”更說不出口。她對著鏡子裡那張紅到耳根的臉,狠狠瞪了一眼,一把抓亂了剛攏好的頭髮,又懊惱地重新攏。
這陣子她算是想明白了。那個會笨手笨腳切到手指頭、會半夜不放心提前來接她下班、會一句重話不說就替她把天大的禍事抹平的男人,早把她這顆心填得滿滿當當。她不想再這麼不清不楚地耗下去了——今晚,就今晚,她要把話挑明。
約的是微光設計樓下那家小館子,老位置。她特意翻出件淺色的連衣裙,對著鏡子比了又比,又覺得太刻意,臨出門前到底還是換回了那件常穿的米色外套,袖口都磨得起了點毛。
江野來得早,已經佔了靠窗那張桌,給她點了碗牛肉麵,多加了她愛的那勺辣子,紅油浮在麵湯上,正冒著熱氣。
“今兒咋還特意收拾了。”他抬眼瞧她,隨口一句。
顧微的心咚咚直跳,臉上燒得慌,趕緊低頭扒面,含含糊糊“嗯”了一聲,熱氣糊了她一臉。
那碗麵她扒拉了半天,一口沒怎麼吃下去,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把那勺辣子攪得滿碗都是紅。窗外天黑透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透過沾著油霧的玻璃,灑在桌上。隔壁桌一夥人吃得熱鬧,划拳的、碰杯的,嗓門一陣高過一陣;她卻覺得那點吵鬧離自己遠得很,滿腦子就翻來覆去那一句話。江野就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等她,也不催,手邊那杯茶續了一回,又涼了半截。
機會就在眼前。再不說,又得拖到下回。
顧微把筷子輕輕擱下,深吸一口氣,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掌心裡全是汗。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嗓子眼發緊。
“江野,”她聲音有點抖,“我……我有句話,憋了挺久了。其實那天在停車場,你護著我的時候,我就……我想跟你說,我——”
“我”字後頭那幾個字,已經頂到嗓子眼了。
就在這工夫——
江野放在桌上的手機猛地震起來,在桌面上嗡嗡地打轉,螢幕亮得刺眼。他眼神一沉,掃了一眼,話到一半的顧微看見他臉色刷地冷了下去,剛才那點暖意一下子收得乾乾淨淨。
“等我一下。”他抬手按了接聽,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是夜系的人,語速快得發飄:“夜先生,出事了!城東專案的工地半小時前突然停電,三家主供應商同時撕了合同,材料款的賬戶也被凍了——是天瀾出的手!鍾立把天瀾江城最後一點資源全壓上來了,工程款被卡死,再不處理,工地明早就得停擺,違約金……”
後頭的話顧微聽不真切,可她看得清,江野握著手機的指節一點點收緊,捏得發白,下頜的線繃成了一道硬線。
她那半截話,就這麼卡在了嗓子眼裡,再也接不下去。心一寸寸往下沉。
“賬戶哪家銀行凍的,走的什麼由頭,誰批的字,半小時內給我查清楚。”江野的聲音冷得像車窗上的冰碴子,一句一句往外砸,“供應商那頭先穩住,違約的料款我兜,工地一分鐘都不許停。讓陳總那邊把備用的供貨線連夜頂上。”
他掛了電話,眉頭擰得死緊,抬眼對上顧微。那一瞬間,他眼裡翻湧的那點東西,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要說什麼——可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對不住。”他站起身,外套都沒顧上攏好,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鍾立這瘋狗,急了,往工地動了刀子。我得過去。”
“你……你去吧。”顧微也忙站起來,胳膊帶翻了那杯涼豆漿,她手忙腳亂地扶住,把那句到了嘴邊又被生生咽回去的話壓下去,擠出一個笑,“工地要緊,路上小心。”
江野走出去兩步,又頓住,回過頭。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你剛才……要跟我說什麼?”
顧微的心猛地一縮。
她張了張嘴。窗外風一陣緊似一陣,把館子門口那道油膩膩的塑膠門簾吹得嘩啦響。江野一隻腳已經踏在門外的夜色裡,那是要去拼命的方向,眼裡壓著火。這種時候,她那點兒女情長的話,說出來反倒成了拖累。
“沒……沒什麼。”她搖搖頭,垂下眼,聲音輕得快被風颳走,“等你忙完了,我再跟你說。”
江野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點了下頭:“好。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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