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令後的第二天下午，界碑裡來了三個年輕人。
走在最前面的二十三四歲，短髮，肩背很寬，手裡提著外堂送飯用的木盒。後面兩個人各拎一隻茶壺，衣服都是山裡常見的灰布短褂，袖口收得很緊，鞋底沾著同一種紅泥。他們到了石亭沒有報名字，只隔著界碑上下打量江野。
“就是他？”後面有人問。
“界外還能有第二個？”
領頭的年輕人把木盒放下，位置恰好在碑內一尺。他叫程嶽，八歲進外院，至今沒拿到內山名牒。早晨那三聲歸鍾整個山谷都聽見了，外堂雖不許議論驗令結果，也攔不住年輕弟子順著送飯的差事過來看人。
江野瞥了一眼木盒：“外堂今天改規矩了？”
“一日一餐，已經送到。沒越界碑。”程嶽道。
石亭牆邊靠著一根清水溝撈落葉的長竹夾。江野伸手取來，夾住木盒提繩，穩穩拖過石線。盒裡的湯晃了幾下，一滴也沒灑。程嶽身後那人嗤了一聲：“果然會鑽空子。”
“昨晚說的是人不能越碑，沒說飯得留在裡面。”江野開啟木盒，裡面是一碗雜糧飯和兩樣素菜，“規矩是誰定的，找誰補。”
程嶽盯著那根竹夾，沒有笑。他來時把盒子放進去，本就想看這個在山外贏了大盤的人會不會為了吃飯壞規矩。江野連腳尖都沒往前挪，辦法卻找得比他預想中快。
“聽說山外都叫一聲夜先生。”程嶽把一隻粗瓷碗擺到桌上，“手底下有人、有錢，坐在屋裡籤幾張紙，就能讓一群人聽話。歸藏不吃這一套。”
“我也沒帶合同來收歸藏。”
“可那枚令替一個剛回來的人響了鍾。”
程嶽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沉了一點。他八歲進外院，十三歲起跟著巡界，三次遞過內山候驗，兩次差在藥理，一次差在臨場。最短的一次答覆也等了半年。昨早三聲鐘響，外堂卻給一個剛回來的人留了七日，他帶飯過來，確實存著一口不平氣。
“我在這條路上走了十五年，名牒還掛在外堂。人到界外一個晚上，段主事已經改口叫令主。”程嶽道，“我過來看看，有什麼奇怪？”
“不奇怪。”江野答得很乾脆，“看完該去問段懷真。飯盒往線裡放，是程師兄自己加的考題。”
程嶽被噎得半天沒接上話，後面兩個人倒先惱了。
“鐘響不響，我控制不了。”江野拿起筷子，“飯盒放哪，送飯的人說了算。”
後面兩個人臉上掛不住，其中一個把茶壺往桌上一頓：“程師兄說的是本事。歸藏弟子練十幾年，一步一步走到門前；有人在外面做生意，剛過化勁就拿著舊令回來，憑什麼讓外堂七日內給答覆？”
江野夾了一口菜，嚥下去才問：“三位練了多久？”
“最少十一年。”
“我摸到化勁門檻還不到三個月。現在動手，三位贏了，證明十一年沒白練；輸了，臉更不好看。”江野把筷子搭回碗邊，“真想比，等外堂準我過碑。到時候輸贏都不賴門規。”
說話的年輕人還想往前，程嶽抬手將他攔住。江野右肩的動作仍有一點滯澀，傷沒有全好，剛才拖木盒時，竹夾的細梢卻連顫都沒顫一下。程嶽知道，對方一直收著化勁，這份控制靠的是手上功夫。
程嶽把茶倒進粗瓷碗。水將到碗沿時，他手腕輕輕一收，細流當即斷住，壺嘴沒有掛下一滴。江野看見這個動作，便知道這幾個人手上都有真功夫，剛才的口氣也有底氣。茶湯顏色發深，帶著一股回焙過的焦味，程嶽將碗推到石線旁：“山外贏一場，最多證明會調人。進了歸藏，刀落到身上，旁邊可沒有財務和律師擋著。”
“倉庫裡的工人遇到斷薪，也沒有誰替他們擋。”江野端起碗聞了聞，“山裡把這種事叫旁門，倉庫裡等工資的人照樣得活。這裡的人喝茶、吃藥、下山辦事，也得有人記賬。只要還跟山外換東西，就繞不開錢。”
“這茶是山裡自己種的。”
“葉子是。”江野轉過茶壺，壺底貼著縣城青河茶廠的回焙籤，日期就在上個月，“受潮以後送到縣裡烘過，來回車腳、炭火、包裝，總不會靠門規結。”
程嶽低頭看見那張籤，臉色有些僵。他輪值茶房，只管領茶送水，從沒問過一斤茶葉下山轉一圈要花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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