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二十七分，金額最小的那份合同被送到顧微螢幕上。
供應商正是做溫控探頭的那家小廠，轉讓金額一千三百萬元。原始採購合同只有二十六頁，瀾川的保理文字卻塞了四十七頁，附件第十四條藏在手機簽約頁面的第二層選單裡。廠老闆錄下來的畫面顯示，他點確認時只能看見折價和到賬時間，想翻完整附件，還要另點一次灰色小字。
顧微沒有在頁面設計上多費時間，目光落到採購合同第二十二條。夜系允許供應商轉讓已經驗收的應收款，受讓方同時承接原賬期、質保扣款和爭議抵銷；結算賬戶若要長期變更，必須由債務人另行蓋章。瀾川拿到的是七筆現成債權，附件裡那三個月的統一賬戶，卻還缺夜系的章。
沈墨看完條款，問道：“兩點的提前結清，也不算數？”
“他們把話寫在供應商和瀾川的合同裡，夜系一頁都沒簽。”顧微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大，“供應商可以轉讓貨款，不能替我們改到期日。銀行要江野回執，是因為瀾川把七筆債權和未來賬戶捆在了一張確認書裡。”
“把捆繩拆了？”
“一筆一筆認。”
結算行的客戶經理很快回電。單筆債權變更在顧微的代理許可權內，批次更換賬戶仍要等公示結束。麻煩在於銀行系統只給了接受和拒絕兩個按鈕，沒有地方寫限定條件。
顧微讓法務把第二十二條做成一頁確認函，列清發票號、原到期日和質保扣款，再加上一句：本次確認不構成對未來債權、提前到期及統一收款安排的認可。她簽下名字，金額只填一千三百萬元，讓銀行走人工複核。
客戶經理看見檔案後沉默了一會兒：“顧總，這樣做，瀾川可能不放款。”
“報價是他們發的，現有債權也已經受讓。夜系照原合同確認，他們不放，違約的是誰？”
“我去問合規。”
“十二點前給結果。豐實那邊還等著給工人發錢。”
電話結束通話，顧微把孫得海拉進會議，讓他聯絡另外十九家尚未簽約的供應商。她只讓他講清兩件事：夜系會按原日期足額結算，誰眼下缺錢，可以接受瀾川的低折價；附件涉及未來三個月，籤之前交給自家法務看，夜系不會替任何人作主。
孫得海聽到一半便明白了：“全賣給瀾川？”
“報價兩點失效，九十九點五折。陸財神願意替五處倉庫墊賬，別攔著。”
“他原本只想釣七家。”
“所以動作快一點。”
孫得海沒有立刻結束通話。他擔心供應商以為夜系在逼大家替自己融資，顧微便親自進了群裡的臨時會議。豐實老闆開口時很尷尬，反覆解釋廠裡現金緊，賣應收款不代表對五處倉庫沒信心。
“缺錢就賣，這和忠不忠心沒關係。”顧微告訴他，“貨按原合同供，質保也照舊。誰拿賣賬說事，讓他直接來找我。只有一條，四十七頁都看完再籤，別因為今天急用錢，把後三個月也糊里糊塗交出去。”
這句話傳開，群裡原本不敢說話的幾家小廠才陸續報出自己的賬期。有一家月底要續銀行承兌，有一家剛買了原料，都熬不過二十多天。孫得海把金額逐項記下，沒有替任何一家點確認。
十二點零六分，結算行透過第一份限定確認。溫控小廠的老闆守在手機旁，幾分鐘後便收到一千二百九十三萬五千元。他盯著到賬簡訊看了兩遍，轉手把截圖發進供應商群，原本還在觀望的幾家公司立刻打來電話。
顧微把夜系的確認函模板發進群裡，誰也沒催。模板上的賬期、發票號和扣款規則一眼便能看懂，瀾川那份四十七頁合同反倒顯得更繞。十二點半，新的轉讓通知開始往結算行裡進；到一點，二十六家供應商只剩四家沒有確認。
瀾川那邊終於察覺不對。鄒經理打給豐實包裝，暗示首輪額度有限，晚些時候籤的合同可能順延到下週。豐實老闆當場把報價頁唸了一遍：“有效期寫到下午兩點，到賬寫的是今日。顧總說夜系認原賬期，你們要改報價就發正式通知，我不夾在中間傳話。”
十幾分鍾後，鄒經理又聯絡結算行，要求七筆以外的債權全部轉入增強核驗。銀行合規只回給他一份夜系限定確認：每張發票獨立登記，不合並賬戶，也沒有重複融資。瀾川可以逐筆審，也可以撤回尚未被接受的報價；已經簽下的，仍按頁面承諾執行。
瀾川法務隨後找到顧微，語氣還算客氣，話裡的意思卻很明白：夜系集中通知供應商，已經偏離正常的自願保理。顧微把二十六份報價的傳送時間截成一張圖，又附上豐實老闆錄下的隱藏附件頁面。
“報價是瀾川同時發的，我只告訴債權人，夜系認哪些條款。”她說，“覺得人太多，可以把尚未接受的報價撤回。已經有人點過確認，再讓他們等到下週，明天投訴材料會送到你們註冊地址。”
對面安靜幾秒，只說會繼續稽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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