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微簽下西倉裝置租賃的第二天，一家做裝置融資的舊客戶把合同備案頁送到了陸財神手上。價格和技術附件都被遮掉，簽字頁倒是完整。
他已經搬出黃浦會所，回到自己名下那家投資公司的舊辦公室。頂層只佔半層樓，窗外被另一棟寫字樓擋住，下午三點便照不進陽光。秘書和財務少了大半，協同委員會的牌子也從牆上摘了下來。
陸財神把合同翻到簽字頁，看了很久。
簽字人是顧微，授權等級寫著夜系商業盤最高許可權。江野沒有聯籤，也沒有補充確認。銀行的授權變更還在公示期，夜系內部已經開始按這套許可權走賬。
過去一個月，夜系的大合同幾乎都有江野或顧微中的一個落名；涉及北線資產時，銀行還習慣要求江野補一遍電子確認。這份西倉租賃沒有等他，說明夜系已經按無人聯絡的情況排了許可權。陸財神不知道江野去了哪，至少可以確定，人短時間內不會回來簽字。
“人走了。”陸財神合上合同。
坐在對面的男人姓鄒，過去替他管北線資金殼。他沒有問江野去了哪裡，只把一份瀾川保理的舊檔案放到桌上。
瀾川成立九年，做過倉儲裝置租賃，也收過供應商應收賬款。它沒有進天瀾互保池，股東往上繞三層，落在陸財神自己的一隻基金旁邊。全國總盤崩掉以後，這家公司既沒有被銀行限制，也不需要協同委員會授權，是他手裡為數不多還能當天動錢的殼。
“賬上可用三億六千萬，保理授信還有八億。”鄒經理道，“五處資產的供應商裡，有二十六家合同允許轉讓應收款，總額三億一千萬。按九十九折當天收，至少一半會籤。”
“九十九點五折。”陸財神說，“錢今天到。”
“這樣做沒有利潤。”
“我不是去掙這筆錢。”
鄒經理這才聽明白。三億多的應收款只是探針，折掉一兩百萬，換來的卻是顧微的落章路徑。她急著墊錢，現金安全線會露；她按住不付，剛回來的小供應商又會慌。誰替她執行，銀行認不認她的章，都能在這筆業務裡看見。
瀾川的方案看起來很乾淨。供應商把尚未到期的貨款轉給瀾川，立刻拿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五；夜繫到期後把全款付進指定賬戶。沒有抽貸，也不碰互保，連折價都比市面低。
附件第十四條才是陸財神埋進去的鉤子。供應商一旦轉讓首筆應收款，此後三個月內來自五處資產的同類款項，都進入瀾川的優先受讓範圍。只要其中一張發票出現爭議，結算行便可以暫停同一供應商的全部待付款，重新核驗是否存在重複融資。
陸財神不需要二十六家全籤。只要七八家進來，便能看見夜系先保哪一家、動哪隻賬戶，也能看出顧微有沒有資格越過仍在公示期的銀行授權。若最後還得找江野補籤，就說明夜系所謂交權只是做給外面看的。
“不要放訊息，也別找北嶽出面。”他把檔案推回去，“報價由瀾川自己發。誰來問，只說正常保理。”
鄒經理收起檔案，走到門口又停下：“陸總，互保池的賬還在核。這個時候再碰夜系，銀行那邊會不會覺得我們不肯停？”
“我停的是協同委員會。”陸財神撥了撥手邊那串木珠，“自己的錢還沒歸銀行管。”
上午十點，二十六家供應商同時收到瀾川報價。
夜系恢復正常賬期後，大部分貨款要二十到三十天結清。九十九點五折當天到賬，對現金緊的小公司很難拒絕。報價發出四十分鐘，第一家裝置輔料商簽了轉讓；十一點前，又有六家跟進。
最先簽的是豐實包裝。老闆半個月前剛給工人補過一次工資，夜系恢復正常賬期後，他手裡的兩張票還要二十六天才能到期。瀾川只扣半個點，十分鐘便能進賬，他讓會計查過公司和銀行授信，沒看出異常，便在手機上點了確認。
第二家是做溫控探頭的小廠，金額只有一千三百萬元。老闆簽完還給孫得海發了訊息，說廠裡急著買銅材，賬期實在等不了。孫得海收到時，轉讓通知已經進了結算行，再攔也來不及。
轉讓通知隨即送到夜系的結算行。系統按照防重複融資規則，將七家供應商轉讓的應收款和名下待付款一併轉入人工核驗，總額兩億一千萬元。瀾川承諾當天打出的轉讓款，也要等債務人確認後才能放款，供應商手機上只顯示“債權變更確認中”。
確認頁面仍沿用夜繫上一版銀行簽字冊，最高授權人只有江野。顧微的授權已在夜系內部生效，銀行公示卻要到次日零點才結束。她可以以代理人身份確認單筆轉讓，若要一次性更換三個月收款賬戶，還得補一份原授權人的電子回執。
瀾川給的確認期限是下午兩點。
超過期限，七家供應商可以按合同要求夜系提前結清；其他十九家若因此擔心賬期，也可能跟著把應收款賣給瀾川。三億一千萬不至於壓垮夜系，足夠把北線剛穩住的供應商重新攪亂。
中午十一點二十分，顧微收到全部轉讓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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