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江野回到京城。
十二家參與機構把聯合處置會放在城西一座舊信託樓裡。樓不高，會議室也沒有黃浦會所那樣的排場，長桌上擺的卻全是能落到錢和經營權上的檔案。
互保池尚未回補的二十四億八千萬元，已經由十六家成員分別提交擔保方案，剩下十一家暫緩新增授信。二十七家公司保住了日常經營，協同委員會的提款許可權則被封進監管賬戶，短期內無法恢復。陸財神簽下的統一經營指令全部失效，北嶽也正式撤回五處資產的接管申請。
夜系拿到的是一份北線聯合處置備忘錄。
原定半年的聯合運營期不變，五處資產的排程、用工和供應商選擇由夜系負責，原管理方只能保留審計席。六個月內三項指標達標，夜系擁有下一輪運營權的優先談判資格。華瑞繼續提供流動性擔保，託管行每週查一次賬，不再允許任何一方憑舊軟體許可權停庫。
曹老翻到簽字頁，拿筆點了點：“先前那份半年試運營，陸財神一句話便能找理由收回。今天這一份，十二家機構共同見證，他想動也得把賬擺到桌上。”
孟青棠坐在另一側，給江野標出兩處責任條款：“利用率只按有效貨量算，不能再用臨時補貼堆預約。損耗和準點率按月取平均，北嶽拿某一天做文章也沒用。”
江野看完，給顧微撥了影片。她帶著夜系財務線上核了一遍，將三處措辭改清楚，這才讓他落章。
簽字結束後，會議沒有散。三家北方產業基金、兩家裝置租賃公司和四家舊資管把合作意向擺上桌，都想趁夜系剛贏下北線時拿一個位置。有的願意給低息資金，有的開口便要五處資產未來的優先股，條件寫得比祝賀長得多。
沈墨看著那摞檔案，壓低聲音：“半個月前，咱們約他們吃飯，秘書都說領匯出差。今天人倒齊了。”
“先看裝置和賬期，股權一份不談。”
江野留下冷機更新貸款和供應商保理兩項，其餘意向原樣退回。五處資產剛穩住，夜系若趁名聲最熱的時候把錢全接進來，半年後桌邊坐的又會是一群等著收權的人。
其中一份六億元裝置資金，利率低得反常，附件卻要求夜系旗下公司與五處資產的運營方共同擔保。沈墨把條款翻出來時，幾名基金代表都有些尷尬。兩天前那隻互保池怎麼塌的，屋裡沒有人忘。江野把檔案推回去，只接受按每臺冷機單獨租賃、每月核驗折舊的方案。裝置公司當天就會少做一大筆業務，負責人猶豫半天，還是把共同擔保四個字劃掉了。
一家基金的負責人有些意外：“江先生剛拿下北線，不打算趁勢擴倉？”
“倉裡還有三成舊裝置，員工兩個月沒拿齊績效。先把這些補上。”江野合上檔案，“贏一場就花兩遍，容易把下場也花掉。”
對方沒有再勸，重新留下一張名片。這回名片不是遞給霍老，也不是請梁叔轉交，直接放到了江野手邊。
午後，孫得海發來三倉資料。倉儲利用率穩定在百分之八十六，準點率越過考核線四個點，前兩天臨時增加的裝卸沒有抬高損耗。拖欠的員工績效已由專戶補發，泰豐等七家承運商簽了三個月正常運價合同，誰也沒有要求排他。
資料後面還跟著一段倉庫監控。績效到賬時，夜班班長正蹲在月臺邊吃麵，看見手機簡訊，只抬頭衝鏡頭比了個手勢，轉身又去催叉車。沒有橫幅，也沒人喊夜系贏了，卸貨口一輛接一輛往裡進車。這比會所裡任何一句認輸都更讓孫得海踏實。
七號寫完的三份任務記錄也交到了沈墨手裡。他仍住在三號倉值班樓，不收夜系的錢，只要求確認家人已經換了安全住處。裴照離開北線後沒有再出現，切斷的啟嶽終端也沒有收到新指令。兩個人都沒加入夜系，至少那三張甲級單有了能互相印證的口供和裝置記錄。
至於陸財神，他名下公司還在，幾條獨立資金線也沒有斷。銀行只收走協同委員會的許可權，沒有把一家正常經營的公司判死。天瀾全國總盤散了，陸財神依舊坐在牌桌邊，只是手裡再沒有二十七家公司的籌碼。
下午四點，處置備忘錄完成全部蓋章。夜系沒發慶功稿，十二家機構按各自口徑公佈了業務調整。公告落地後的一個小時裡，夜系收到了三十多份合作申請，北方兩座城市邀請孫得海去談冷鏈園區，京城九家舊資管也給江野留了固定聯絡席。
幾個月前，夜先生的名字只在江城和少數海外賬戶之間流轉。如今這座城裡再有人談北線資產，已經繞不開夜系。
霍老到散會前才露面，挑了空出的見證席坐下，慢慢喝完半杯茶。桌上的檔案，他一份也沒碰。
“上回帶你進雲棲雅集，別人給你讓座，是看老夫的臉。”霍老起身時，拍了拍江野的手臂，“今天這張椅子，是你自己搬來的。坐穩些，別急著往家裡抬。”
“霍老不留我吃飯？”
“北邊還有人等你，老夫留這頓飯做什麼。”
江野看向他。霍老沒有多說，拄著手杖走了，梁叔把一隻牛皮紙袋留在桌上。裡面是京城舊債重核後的第一份結論：江家擔保已經清償，現有材料不足以向照夜及其家屬主張舊債。主合同仍然缺失，至少那張壓了江家十七年的欠條，今後不能再拿出來嚇人。
晚上回酒店的路上，江野讓司機在街口停了一次。他買了半斤糖炒栗子，用最普通的紙袋裝著，回房後拍給母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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