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的聲音落下後，江野仍站在界碑外。
“三問可以，跪就免了。”
石亭裡的油燈晃了一下，林中隨即響起腳步。來人穿一件深灰棉襖，頭髮已經全白，身形卻很直。他跨過界碑，在桌邊坐下，看了江野一眼，又看向言無咎。
“這就是你催了三次的人？”
“如今是他自己找來的。”言無咎道，“段懷真，外堂問人時少拿嗓門壓後輩。”
“到了界碑前，便沒有誰的後輩。”
段懷真把柺杖靠在桌邊，自報外堂主事。他沒有再叫江野跪，只抬手指向桌上的三隻粗瓷碗。碗裡沒有水，每隻碗底都壓著一張摺好的黃紙，邊角用不同顏色的線縫過。
“歸藏不認外面的名片，也不看掙過多少錢。三張紙，三句話，答完再談門。”
江野走到石亭前，沒有越過界碑：“問吧。”
段懷真掀開第一隻碗，取出縫黑線的紙。紙上只有十二個字：持令歸山，外緣盡斷，三年不出。
“潛龍令已經認主，歸藏可以驗令。”段懷真道，“驗過以後，外面的產業、人情和舊部都交給別人。三年之內不得下山，不得以歸藏名義干預商事。能不能守？”
“不能。”
回答太快，石亭後方有人冷笑了一聲。
段懷真抬起眼：“還沒進門，便先挑規矩？”
“夜系我已經交人代管，遇到生死事仍得有人做主。江城還有母親，也有跟著我吃飯的人。”江野道，“歸藏若只教人躲進山裡，三年以後我學會多少都沒用。”
“山裡教的是保命。”
“我晚來這麼久，就是因為只保自己的命不夠。”
江野抬手指了指那張紙：“每個進歸藏的人，都要斷三年外緣？”
“自幼在山裡的弟子，沒有外緣可斷。”
“那這條只問我這樣的人。”
“外面有公司，也有仇家。跟著人進山的未必只有行李。”段懷真沒躲這句話，“三十年前那樁舊案以後，離山血脈回來都要查外務。賬理不清，門不開。”
“擔心可以直說。”江野道，“把牽掛都丟在山下，不會讓人變乾淨，只會讓外堂少管麻煩。”
“歸藏不替世俗收拾殘局。”
“我也沒讓歸藏替我收拾。真出了事，我得能下山自己處理。”
言無咎站在旁邊，沒有替他說話。段懷真盯了江野片刻，把黑線紙重新壓回碗底，掀開第二隻碗。
紅線紙比第一張舊，字也多了些。上面記著三十年前的一筆外堂舊賬：照夜違令下山，七名外線門人自此未歸，三處藥倉失去聯絡，潛龍令隨照夜一同離山。卷末將這筆賬記在照夜名下，旁邊添了四個字，後人同償。
“照夜死了。”段懷真把紙推到界碑邊，“令在江家後人身上。這筆賬認不認？”
江野沒有碰紙：“未歸是死是活，藥倉為何失聯，紙上都沒寫。照夜前面做了什麼，後面又發生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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