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程嶽果然去了演武坪。
押“到不了”的一共有九個人,竹掃帚卻只有四把。其餘人本想等他分派,程嶽自己拿了一把,從昨夜裂開的青磚掃起。有人在旁邊笑他熟悉南路十五年,還是讓一個山外人算準了橋上會出事,他悶頭掃灰,一句也沒回。
押在另一邊的幾個年輕人故意把落葉踢到他腳邊,程嶽一併掃走,沒有發火。三天值守輸得起,第七碼副牒出現在橋上,卻不是幾句玩笑遮得過去的事。
江野來時,半塊演武坪已經乾淨。
他沒有看那排值守牌,手裡拿著五日前失蹤的第七碼副牒。牌上的泥已經洗掉,側號和六折藤紋都很清楚,缺角處多了一道新磨痕,像是最近有人拿細砂重新修過。
程嶽停下掃帚:“來收賭賬?”
“三日演武坪歸左邊那些人,和我沒關係。”
“那來做什麼?”
江野把副牒遞過去:“這塊牌在外堂抽屜裡放了十七年。山外的人拿到以後,為什麼還知道側號是七?”
程嶽接過鐵牌,先看側邊,又用指甲颳了刮新磨的位置。舊副牒作廢以後,年輕弟子只在門規圖冊裡見過形制,圖冊不記每塊側號。橋上的斗笠人能脫口糾正,拿牌以前一定有人告訴過他。
“也可能自己看過。”程嶽道。
“牌遞到你手裡以後,他站在對面,看不見側邊。”
程嶽想起橋上的位置,沒再爭。他把牌翻過來,背面有一點洗不掉的白色硬蠟。外堂封存舊物用的是黃蠟,白蠟只塗在後溝藥筐的竹扣上,防雨,也方便藥鋪驗封。
“牌從值事房出來,走過後溝。”他說。
“能碰後溝藥筐的有多少人?”
“每天不一樣。藥房、茶房、收藥人,抄錄房偶爾也代送。”程嶽說完,聽見自己已經開始替江野列人,臉色有些彆扭,“我只是說規矩。”
“規矩比猜名字有用。”
程嶽又把副牒轉了半圈。年輕弟子看的舊物圖冊只畫正背兩面,一至七號另記在舊交割簿裡。三年前清庫,簿子移進了值事房,經手的不只橋上露面的兩個人。
“我去抄名單。”程嶽道,“白蠟頂多說明牌經過後溝。現在把碰過藥筐的人全叫來問,拿牌的反而知道我們查到哪了。”
江野看了他一眼:“你比昨天會查了。”
“昨天我也會,只是沒想替你查。”
兩人去了舊水門。昨夜塌下來的碎石還堵在洞口,紀聞鍾扯下的半片袖子掛在樹枝上。布料是外院統一發的灰棉,領過同一批衣服的有三十多人;支撐水洞的木條則被窄刃提前削過,只留一層薄皮,逃走的人往裡一推便能封路。
程嶽蹲在斷木旁看了許久:“藥圃修枝刀、茶房切麻繩的刀,都能留下這種口。只憑刀痕查不到人。”
江野嗯了一聲,沒有硬給它安一個歸屬。
洞口外還有兩道被水沖淡的鞋印,一道向後溝,一道到了松林便斷了。鞋底尺寸和外院公發的布鞋一樣,程嶽沒有拓印,便把白蠟、舊交割簿和搬庫名單分行記下,旁邊註明:均可接觸,尚無同一人證據。
江野接過看完,把紙還給他:“這句留著。”
程嶽原以為他會順勢圈出嫌疑人,見他什麼都沒加,反倒有些意外。門裡議論照夜舊案時,許多人嘴上說查證,落筆卻總挑對自家說法有利的東西。江野進山最晚,寫在紙上的話反而最少。
回到祖堂,段懷真把照夜封卷的目錄交了出來。第二道試煉只准江野看目錄,正文仍鎖在內山。程嶽本來沒有閱卷資格,昨夜他是誘餌經手人,段懷真允許他坐在旁邊作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