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信箋沿著原折收進硬紙護套,青囊鐵牌仍用舊布裹好。言無咎扶穩石板,江野將鐵牌嵌回葉槽,等六道簧片逐一咬住橫閂,才抽出鐵牌,鎖緊舊冢公鎖。剪下的銅絲和鉛封一併裝進鑰匙袋,淺穴裡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兩人趕回鑰匙房時,離午時還差一刻。柳承接過鑰匙,只核了鎖齒與借出拓樣,又讓言無咎在回執上寫明石匣已開、淺穴仍空。至於信上留下什麼,他沒有追問,登記欄裡也只有“私留信箋一件”。
“原封剪了,下午會有人去補。”柳承把銅絲收進紙袋,望向江野,“公鎖和石板可有硬撬痕跡?”
“沒有。橫閂、鎖舌也都扣實了。”
言無咎始終站在一旁,白蠟杆斜靠膝邊。柳承核對完他的見證字跡,才讓人把回執收走;空墳裡那封信仍歸江野保管,歸藏只留下舊冢開過一次、鎖已復閉的記錄,日後誰也不能借公簿替信中內容添話。
江野簽完字,看著那把鑰匙被送回舊冢櫃。柳承合上兩層櫃門,午前借鑰的記錄到這裡便算結束;早晨換鑰匙時暫存的窄黑木籤始終鎖在另一個抽屜裡,與舊冢公鎖沒有半點通用之處。
柳承在木籤背面壓下當天黑印,這才遞給他:“第一道檔門一落閂,問卷便開始計時,酉正收卷。中途離開,問卷作廢;到時沒看完,也不會順延。”
段懷真把三張調卷籤排在桌面,卷名與昨夜批覆一字不差:潛龍令舊交割簿、內山令房九月輪值表、照夜第四冊目錄。三份材料一次只上一份,若其中牽出別卷,江野只能抄下索引,今日不能追開。
“三份卷的順序由你定。”段懷真道,“抄錄帶出前要複核,活人姓名仍按保留意見遮籤,今日批覆到此為止,不能再添第四份。”
江野逐張看完,在限制欄下落名。他沒有趁門還開著加問別卷,眼下這三份材料各補一段空白,貪多隻會把一次問卷耗在岔路上。
進入深山前,柳承給了他兩隻私物袋。江野將信箋與青囊鐵牌裝入一袋,潛龍令單獨裝入另一袋,兩袋各自封好,留在鑰匙房的儲物櫃裡。隨身鋼筆、打火機和腕錶也被收走,進舊令房的只有那枚尚未切角的問卷木籤。
段懷真將兩隻封袋分別推進上下兩格,封籤朝外,江野隔著櫃門又看了一眼。青囊鐵牌管的是葉槽,潛龍令牽著舊交割鏈,兩件東西各有來路。檔門只認問卷木籤。紙上缺失的經手,也只能從卷裡查。
程嶽等在第二道門外,手裡端著一隻盛滿溫水的舊搪瓷杯。他聽說杯子只能留在值守間,便塞給江野喝了兩口。
“三份卷,一個白日,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按時出來,不能拿問卷資格去賭。為了多搶半頁壞了手續,往後每個字都會讓人挑。”江野把杯子遞還給他,“你守在這裡,別跟檔房的人爭。”
程嶽不太情願地點頭,目送三人沿石道往裡。山壁每隔十幾步吊一隻白瓷燈,昏黃光線壓在水溝上,越往深處越聽不見外堂的聲音。經過一道朝舊階方向分出的岔口時,江野想起信箋下方那道孤零零的起筆,很快又收住心思;母親留下的三字要靠以後查證,今天這一日只能用來翻清眼前的三份卷。
盡頭那扇包鐵木門有兩個鎖孔,柳承和段懷真各持檔房鑰匙,同時轉動,牆內門閂才緩緩退開。
江野到了檔門前,遞出的仍只有問卷木籤。段懷真把它壓進驗籤槽,黑印落紙,籤角隨即被銅刀切掉一小塊;這一刀下去,今日出門後便再無第二次入房的可能。
舊令房四面立著高櫃,中間只容一張長案。屋裡混著陳紙、木蠟和石灰的乾澀氣味,兩盞冷光燈固定在案角,掛鐘的走針聲貼著木樑落下來,每一次翻頁都聽得清楚。柳承與段懷真分坐兩端,一個照看原件,一個記錄調卷次序,誰也沒有催江野,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桌面。
“三份材料都在這裡,你打算先開哪一份?”柳承將空白抄錄紙推到他面前。
“先看交割簿。”江野的手在三張簽上停了片刻,抽出潛龍令舊交割簿,“輪值表能告訴我誰坐過那張席,交割簿才會寫令怎麼離槽。”
段懷真抬眼看了看他,在見證單上寫下第一序。柳承從北牆取出一隻扁長木匣,匣上舊號“令甲六”已經發暗,新歸檔條註明“潛龍令歷次交割,止於三十年前九月”。
木匣上桌以後,柳承核對匣號與冊號,段懷真點完二十七頁,又看了封皮內側的舊裝訂線。三項均無異常,至少沒見整冊在近年重灌的痕跡。段懷真記完便停筆,將卷冊轉向江野。
封皮右下磨得油亮,像是多年有人總從同一處下手。扉頁列著令號與舊槽,潛龍令排在第一行,來源欄空著,只留下“祖堂左三槽”六個字。
江野翻開首頁,目光隨即停住。紙面原有交出、暫執、轉執、複核、回收與結項六欄,第一筆記錄上方卻橫貼著一條同色舊紙,尺寸拿捏得極準,恰好遮住交出人與暫執人的位置。
貼紙表面寫著“舊損補覆”,旁邊既無日期,也無經手印。段懷真翻完隨匣修補卡,近二十年只補過封皮右角和第十七頁裂口,首頁從未登記修補。
“別碰貼紙邊角,舊膠一裂就說不清了。”柳承見江野俯身,聲音沉了些,“今日可以看透照,不能動原紙。”
江野把手收回,只讓冷光從側面壓過去。貼紙邊緣投下的影子很細,左端卻露出半枚紅印;被遮住的墨跡仍在原紙上,貼上去的紙也比首頁略白。段懷真換了兩個角度,眉頭越壓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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