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飯後,孟老拿著藥房的入庫單找到老周,說新到的鮮石斛有兩盒受了熱。
藥沒有發黴,切口卻比正常批次發黏。蘇婉清的方子裡暫時用不上,別院藥房仍要決定退貨還是留下。孟老說城西回春堂上午有同一供應商的新批次,他想親自聞一聞,再補幾味常用藥。
老周沒有立即答應。昨天下午才出過那通電話,孟老此時離院,風險擺在明面上。孟老把兩盒鮮石斛推過去:“你可以派人跟著,來回不到一個小時。若連藥都不讓我看,夫人以後吃什麼,都得靠送貨單上的字了。”
回春堂城西店是固定採購點,車輛和店員都在夜系的日常名冊裡。老周核過當班人員,讓一名內圈安保與孟老同車,另一輛車跟在後面。出門前,孟老交出了私人手機,只帶藥箱和那張摺好的藥單,青四木印仍鎖在別院證物櫃中。
回春堂也不是他臨時挑的。昨夜採購單的附頁上列著退箱批次,按店裡的舊規,午前會有冷鏈車來收空箱。那種車每進一處門店都得留下溫度籤和裝卸單。真有人接他的舊話,他只准備跟到有記錄的中轉點,不碰路邊私車,也不報出任何一處西井。
上午九點十七分,兩輛車透過山腳崗亭。門崗拍了車內照片,孟老坐在後排,神色平靜,從照片上看不出外傷。去城西的路也沒有臨時變更,前後車輛保持在可見距離,直到回春堂的捲簾門出現在路口。
孟老一路都沒說話。他昨夜沒有認出來電人的聲音,也不知道對方是否真與三十年前的藥路有關。那句“舊方的劑量”卻是西和診所停用多年的問法。過去有人來取無法寫進處方的藥,要依次報出劑量和交接時辰;答不上,診所便不認人。
這條舊規能說明來電者見過舊路,說明不了他是誰。孟老更怕的是另一件事。十七年前,診所的電話把他留在前屋,空藥箱隨後被人取走;前些日子,別院藥房又差點因假工單起火。對方既能翻出登出號碼,也可能順著日常藥材送進院裡。
他沒有告訴江野,因為他知道說出口以後,自己今天絕不會下山。留在別院更穩妥,可穩妥的代價也許是讓蘇婉清和滿院工作人員陪他等下一次試探。孟老算不出對方會不會來,只能趁對方還在用舊規叫他時,把視線從別院帶開。
回春堂的店長提前收到通知,把新到的兩箱鮮石斛擺在後堂。內圈安保先看過前後門,跟著孟老進入驗貨間;外圈車輛停在裝卸口,能看見通往後巷的鐵門。
孟老掰開一根鮮條,聞過斷口,又讓店員取來供應商的溫度籤。新批次沒有受熱,箱側列印的配送日期是當天,空箱會隨午前冷鏈車退回城西分撥點。他問了下一次到貨時間,店員說仍是三天後,和西和診所當年的週期一樣。
九點三十二分,裝卸口的提示鈴提前響了。
一輛白色冷鏈車來收退貨箱。車輛臨時替補原來的配送車,擋風玻璃內側貼著紙質通行牌,進場時由店員手工登記。外圈安保核對司機姓名,發現他在供應商臨時名單中,便讓車輛停進劃線區,沒有允許司機進入後堂。
臨時名單是供應商八點五十分更新的,司機證件、車架尾號和排程電話都對得上。外圈安保補拍了通行牌與車廂封條,照片剛傳回別院,司機便留在駕駛室裡等空箱,沒有催促店員。
孟老聽見倒車提示音,手指在藥箱提手上停了一會兒。他認得那家公司舊時使用的兩短一長提示鈴,卻不認得司機,也不知道車最後會開去哪裡。他只知道冷鏈車必然留下溫度、到貨和空箱記錄,比一輛停在路邊的私家車容易追。
他將藥單壓在臺秤下面,故意露出一角,隨後讓店員去前臺找一味已經停產的老規格藥。內圈安保陪他走到後堂門口,以為他仍要檢視退貨箱。就在這時,搬運工推著兩摞空箱經過,窄門被佔了半邊,後巷的鐵門又因車輛入場保持開啟。
孟老沒有跑。他提著藥箱貼著空箱車走出後堂,徑直來到冷鏈車副駕駛旁,對司機說:“你們排程讓我去認一批舊貨,送到城西中轉點就行。”
司機沒馬上答應,拿起手機問排程。電話接通後,他只報了回春堂店號和“有位孟師傅”,對面停了兩秒,隨後同意捎人。司機放下手機,替孟老拉開車門。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沒有人推搡,也沒有人用武器逼迫。
內圈安保隔著空箱看見孟老拉開副駕門,立刻按下隨身警報並喊停。搬運工被聲音驚得鬆了手,推車反而橫在窄門中央;他繞過去時,冷鏈車剛駛出後巷。外圈車輛的車頭原本朝著出口,九隻剛卸下的保溫箱卻越過裝卸線,擋住半個車道。安保鳴笛讓人後退,十幾秒後追上主路,前方正遇到早市散場,三輛同色廂車連續變道,紙質通行牌又被擋風玻璃反光遮住,視線很快斷了。
老周接到報告時沒有先罵人。他讓回春堂關停後門通道,儲存店內外錄影、司機排程通話和手工登記頁,同時確認孟老留下了什麼。檯秤下只有一張藥單,上面用老式錢分寫著四味藥的劑量,紙背沒有求救字樣,也沒有血跡。
監控把孟老上車的動作拍得很清楚。他自己走到副駕駛,抬腳時還扶了一下車門,司機全程沒有碰他。安保先前以為老人當場被帶走的判斷隨即被撤下,事件改記為主動離開,是否受來電誘導另查。
江野趕回別院時,蘇婉清已經看過那段錄影。她沒有替孟老解釋,只把老人昨夜留在藥桌上的水杯推給沈墨。杯底壓著一小片舊處方紙,邊緣是孟老自己撕的,上面寫著一句話。
“我去把線帶遠,別讓人進院。”
這句話證明他的打算,無法證明冷鏈車上的人值得相信。孟老沒有留下目的地,也沒有說自己見過誰。以他的年紀和身手,上車以後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真正能拿來追車的,是一張他確信顧微會看懂的舊藥單。
十點零六分,交通記錄找到疑似目標車輛的最後一段清晰影像。它沒有駛向回春堂供應商登記的東區庫房,而是在城西貨運環線上換了車道,進入冷鏈車、藥材車和臨時調撥車輛共用的交通鏈。
再往前,兩處分岔都沒有公共攝像頭。紙質通行牌只拍到模糊尾號,孟老已經離開別院二十九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