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留下的藥單鋪在顧微桌上時,江野已經調出城西能夠調取的道路監控。
畫面一共截到七輛白色冷鏈車,其中三輛車身沒有公司標識。紙質通行牌在陽光下泛白,只能看出末尾像三和七。若按顏色和車型追,半個江城的配送車都要停下來核一遍。
“路面搜尋別再往外鋪了。”顧微將監控視窗縮到一旁,“孟老留下藥單,說明他知道車會進哪套配送網。看懂這張紙,比猜車牌快。”
紙上只有四味藥:鮮石斛四錢、麥冬三錢、茯神三錢、陳皮一錢半。劑量使用舊制,鮮石斛旁還寫著“午前到”。別院近兩個月的脈案裡沒有這張方子,回春堂現行採購單也全部按克和箱填寫。
江野看過藥性:“不像給我媽開的。”
“它本來就不是處方。”顧微說,“這是診所拆分進貨時用的比例。”
當初核驗西和診所舊址時,沈墨從產權檔案和清算資料裡複製過七本進貨簿。賬頁沒有病人姓名,只記藥材、批次、供應商和結算週期。顧微讓財務將四味藥按舊單位換算,再與進貨簿逐月比對,很快找到十二組相同的比例。
十二組裡有十組只出現過一次,是診所給住院病人臨時備的藥;另一組在搬遷後便斷了供。只有康濟鮮藥行的記錄連續七年保持同樣的先後次序,鮮石斛那一欄還總蓋著“午前到”的小章。
西和診所每三天收一次鮮石斛,每次四斤;麥冬和茯神九天補貨,數量各三斤;陳皮半月一送,每次一斤半。孟老把斤改成錢,比例沒有變,旁邊那句“午前到”也抄自供應商舊送貨章。老人寫的是三十年前一套固定的到貨組合,和服藥劑量無關。
舊供應商名叫康濟鮮藥行,十五年前併入江城華瑞醫配。公司名稱換了,鮮藥仍使用三日一送的冷鏈週期。回春堂城西店當天上午九點半,恰好處在華瑞第一輪收空箱、補鮮藥的視窗內。
顧微沒有讓人去華瑞總部打聽孟老。她調來夜系受託運營的五處資產近六個月的普通經營記錄。華瑞給其中兩處倉送過溫控耗材,也從三處在管倉週轉過空保溫箱,每次入場都要留車輛、箱數、溫度籤和裝卸時長。那些表平時只用於結算滯留費,今天剛好能把臨時車輛從車流裡挑出來。
六個月裡,華瑞車輛在五處資產共留下七十六次進出記錄,臨時替補只有九次。正式車偶爾會換司機,臨時車卻必須手填通行牌尾號;空箱少一隻、溫籤晚兩分鐘,月底結算時都得單獨說明。
孫得海從北線傳來一百八十七條門崗記錄。華瑞常用車共有十一輛,臨時替補車三輛。上午進入回春堂後巷的車輛,車廂右門有一道新補的銀色鉚條,前擋風玻璃貼臨時通行牌。兩項特徵同時出現的只有一輛,內部排程號為冷七,核載四噸二,正式牌照正在補領。
回春堂的到貨掃碼又補上了一項。冷七九點二十九分入場,九點三十七分離場,卸下兩箱鮮藥,收走九隻空保溫箱。正常收箱至少要十二分鐘,這次少了四分鐘;車載溫度籤卻在九點三十九分多出一次手工開門,位置已經離開後巷。
“司機在路口停過。”顧微把時間放大,“孟老上車後,可能有人交代路線,也可能只是重新關門。先記位置,不替車裡的人解釋。”
華瑞值班排程承認接過司機電話。系統錄音中,司機問能否捎一位“孟師傅”去城西中轉點,排程員沒有自行答應,而是將電話轉到一個沒有分機名的內部短號。短號只說了一個“帶”字,隨後結束通話。排程員以為是臨時驗貨人員,便在備註欄補了“隨車一人”,沒有登記證件。
內部短號當天早上才加入通訊組,繫結的是瀏覽器軟電話。登入網路與昨天撥打孟老的企業中繼不相同,裝置指紋也對不上,現有材料無法認定兩通電話出自同一個人。顧微讓華瑞封存錄音和賬號許可權,沒有把公司普通員工當成同謀。
車輛找到了,路線卻仍有兩個出口。
冷七原定收完回春堂的空箱後返回城西恆溫分撥庫,中午前還有兩張待接運單。一張去北環藥材市場,沿貨運環線向北,途中可在舊汽配城換車;另一張去南貨場,路線穿過三家倉的公共裝卸區,由城西舊引橋下出去。兩張單都沒有鎖定發車順序,司機可根據堵車和倉位臨時選擇。
車載定位在離開回春堂七分鐘後離線。華瑞平臺收到的最後一個點正位於兩條線路分開的高架下,北行與南行入口相隔不到三百米。定位恰在分岔口離線,這個時點值得繼續追查;現有記錄卻只能說明有人避開了平臺,不能據此認定司機知情。
江野拿起車鑰匙:“我去分岔口。”
“你現在過去,只能看見兩條路。”顧微把華瑞的運單與夜系倉位表疊在一起,“北環線今天有十六輛同型車,南貨場也有十一輛。逐車攔,會先驚動帶走孟老的人。”
“還能怎麼縮?”
顧微指向兩張運單的裝卸視窗。北行車要在十一點前交三隻恆溫箱,南行車則要在十點四十分前取一批藥用包裝。無論司機選哪條線,都要經過夜系正在運營的倉儲節點,否則下一段電子回單無法結算。冷七可以關定位,卻不能讓貨單、空箱和溫度記錄一起消失。
她讓財務調出冷七過去三個月的滯留費,又讓倉儲組查紙質臨時牌的每次人工登記。車輛正式牌照未下發,同一個臨時尾號在三家倉各留過一次,門崗還拍到擋風玻璃右下角缺了一塊透明膠。尾號雖然模糊,缺口不會隨反光改變。
沈墨把三家倉的閘機時間匯入一張空表。顧微沒有讓倉庫立即攔車,只要求照常核驗臨時通行牌,任何延遲都按日常裝卸規則處理。倉內員工不知道孟老的名字,也不會在公共頻道里詢問冷七。
桌上的地圖最終只剩兩條線。一條向北,經過舊汽配城後可轉入北環藥材市場;另一條向南,穿過三家倉的公共裝卸區,出口接城西舊引橋。兩條線都能藏車,也都必須在下一小時留下經營記錄。
顧微把那張舊藥單裝進證物袋,四味藥的比例仍清楚可見。孟老沒有給他們一個地址,只把自己搭上的配送週期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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