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微說完“讓車自己走”，把地圖上的兩條紅線放大。北線要在十一點前把三隻恆溫箱交進北環藥材市場，南線要去三家倉的公共裝卸區提藥用包裝。冷七無論往哪邊開，都繞不過夜系正在運營的倉。
她沒調人去路口，也沒封園區道路，連孟老的名字都沒告訴門崗。三家倉只收到一份臨時車輛核驗通知：當天進場的紙質臨時牌，一律核對承運單、駕駛證和排程回執。少了哪一項，就轉人工視窗，等候時間照合同記入滯留；司機隨時可以掉頭，誰也不準扣車。
倉儲主管看完通知，打來電話確認：“只查冷七，還是所有臨時牌都查？”
“所有臨時牌都按同一套規矩查。”顧微回答，“規則若只衝一輛車去，出了門就站不住。今天多出來的人工費用記我這邊，司機有意見，讓他們按合同投訴。”
通知生效八分鐘，一輛送餐飲原料的臨時牌貨車開到三號倉。門崗核對駕駛證和電子派車單，發現紙質牌的有效期少錄了一天。司機在人工視窗補齊截圖，六分鐘後照常進場。另一輛給園區送托盤的車嫌麻煩，取消預約就走了，也沒人攔。門崗表上很快多了兩條記錄，一輛放行，一輛自行離場，冷七還沒露面。
法務很快回了電話：“倉區閘口和裝卸預約歸我們管，園區道路是公用的。扣證、搜車，一樣都不能碰，誰碰誰擔責任。”
“把這句話發給三個值班主管。”顧微說，“誰著急越了線，誰就把車放跑了。”
話剛說完，北線便有了動靜。二號倉當天本來就要盤點回收器具，時間可以在十點到十點半之間調整。顧微沒讓倉裡遷就臨時車，盤點照原安排開始，臨時車道比平時晚開了十二分鐘。冷七若往北走，還得補一張華瑞的車輛替換單，最快十點四十五分才能拿到電子回單。北環藥材市場十一點以後不收上午批次，三隻箱子趕過去也得改約下午。
二號倉照常在承運平臺發了盤點通知，同一時段預約的六輛臨時車都收到簡訊。財務把滯留費單獨列出來，通知時間、受影響的車和補償標準一項不少。冷七混在裡面，只是六輛車中的一輛。
南線那邊也很快出了岔子。三號倉昨晚剛換過一組掃碼器，早班錄入的十七箱包裝跳出兩次重複碼，值班員按規程停了輸送帶。顧微只回了一句：“清點完再開機，按平時的速度做，別替冷七趕，也別故意拖。”
十點零八分，華瑞排程第二次撥通冷七司機的電話。錄音仍由華瑞自己的系統儲存，值班員問他先去北環還是南貨場。司機沉默了幾秒，說北環的視窗趕不上，改走南線取包裝。
“他自己改的線，錄音裡聽得清清楚楚。”沈墨把通話編號記進時間表。
“把原話留著，別替他寫理由。”顧微說。
冷七關掉了定位，卻沒退出華瑞的運單系統。司機確認南線，平臺自動順延北環的三箱回收任務，南貨場的取貨碼隨即亮了。那串碼只在三家倉公共裝卸區能用，過期還得找排程重新授權。對方想讓冷七繼續披著正常運單的皮，就得沿南線過來。
江野已經到了高架分岔口，把車停進路邊修理廠。北行入口車多眼雜，他沒有靠近，也沒派人去跟每一輛白色冷鏈車。顧微把三家倉的門崗畫面分到同一塊螢幕上，讓他等那張臨時牌，也等擋風玻璃右下角的缺口。
十點二十六分，一輛白車從南向輔路駛入二號倉外側。紙牌被遮陽板壓住大半，擋風玻璃右下角卻少了一塊透明膠。門崗沒有抬杆，隔著對講器請司機出示車輛替換單。司機把手機螢幕貼向視窗，上面只有南貨場取貨碼，沒有承運單位蓋章的替換頁。
保安讓他靠邊補資料，司機沒爭，只說回撥度點取紙，隨即倒出人工通道。門崗記下拒絕進場的時間，也拍到了車廂右門那道新補的銀色鉚條。駕駛員戴著帽子，半張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是不是華瑞登記的那個人。
“他知道臨時牌會被核，還是照著運單開過來了。”江野說。
“知道也得來，華瑞那邊還等著這張單子結賬。”顧微盯著運單狀態，“南貨場的碼還在他手裡。不開這一單，華瑞會先找車和貨，不用我們在外面喊。”
冷七離開二號倉，沒有回主路，貼著倉區後牆往南開。那條路能繞過公共裝卸區正門，卻要從一號倉的貨車地磅前經過。地磅是園區共用設施，車輛不上秤也能走，攝像頭照樣會留下車頭、車尾和透過時間。
十點三十一分，冷七從鏡頭前開過。車後沒有正式牌照，臨時尾號只露出一個模糊的七，右側尾燈外殼有一道橫裂，與回春堂後巷的截圖一致。它沒有轉入南貨場，反而駛向早已停用的舊引橋。
顧微讓一號倉保全原始影片，沒有讓保安追車。舊引橋附近沒有夜系門崗，只有三號倉租用的一段排水溝。上個月清淤時，施工方在橋下裝過一隻臨時攝像頭，用來檢視雨後積水，工程尚未結算，裝置還掛在原位。
沈墨翻出施工合同，看到畫面調取許可權還在三號倉名下，這才登入工程端。鏡頭朝著排水溝，只拍得到半幅橋洞和一條廢棄輔道。十點三十四分，白色車頭從畫面左邊慢慢探進來，擦著橋墩轉了半圈，停在第二根橋柱後面。
車輛熄火後，駕駛室沒有人下來。兩分鐘內，一名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沿橋臺走到後門，先看了兩次路口，又抬手敲了三下車廂。隔著太遠的畫面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確認他左腿落地時略微外撇。
江野把手機卡進支架，發動汽車。顧微封存橋下畫面、三處門崗記錄和華瑞錄音，又給園區值班室發了條裝置故障提醒：施工攝像頭保持原角度，暫時別動。
“園區公路一直開著，我管的只是自家倉門。”她把橋下座標發給江野，“車是按自己的運單走過去的。人還在不在裡面，到了再看。”
螢幕上，冷七仍停在廢棄引橋下。後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戴著手套的手從裡面伸出來，很快又被外面的人壓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