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承嶽說完，工作人員沒有立刻把第二項計時器開啟。
桌上的榆木扣是貨箱封帶的測試件，長不過兩寸，兩頭嵌著銅片。按聯審規則，申請人要在模擬車廂受撞後護住木扣，再從變形的鎖槽裡把它完整取出。工作人員剛核過編號，封條還貼在托盤邊緣。
厲承嶽坐在長桌另一側，手掌離桌面還有半尺。他沒有碰木扣，只用食指在桌沿輕輕一點。
江野先聽見一聲細響。
那聲音不像木頭被人拍斷，倒像冬天結在水面的薄冰從裡面裂開。木扣仍躺在原處，桌上的紙頁沒有翻，旁邊半杯水也只盪開一圈淺紋。等工作人員戴上手套把測試件夾起來，榆木表面才顯出三道交錯的裂口，裡面兩片銅簧已經一齊崩斷。
厲同川站在近處，衣角都沒動。他看了一眼裂紋，伸手攔住要清理碎屑的人：“先別碰底板，按異常損壞留樣。”
兩名計分員重新調出桌邊攝像，把三個機位都放到八分之一速。畫面裡，厲承嶽的手始終沒有越過桌沿，木扣與他的指尖隔著整張長桌。鏡頭拍不到勁路，只能看見杯中的水紋忽然收窄，沿著桌面朝托盤方向走了一線；木扣中段緊跟著往下沉，裡面的銅簧向內折斷，細碎木屑全落在托盤裡，沒有一片飛到旁邊。
工作人員檢查了桌底、托盤和封條，桌板沒有暗槽，測試件編號也與入場記錄一致。高臺裁判核完三個角度，將木扣狀態改成非申請方損壞，第二項延至次日上午，更換同批次備件後重測。剛才那一下不計入江野成績，也不構成他的失敗。
結果打印出來，一共兩頁。第一頁鎖定首項九十分，司機有效受擊為零；第二頁寫明木扣編號、損壞時間和在場人員，厲承嶽在見證欄簽了自己的名字。裁判又把首項的感應日誌調出來，當著雙方的面做了只讀封存。第二項計時器尚未開啟，器材損壞單獨立項，不能倒扣上一場成績，也不能擠佔次日四十五分鐘的測試時限。
江野讓工作人員把這兩條寫進排期頁，孫得海隨後核對電子章和紙質簽名。規則覆盤到這裡才算結束，九十分鎖住了，損壞件也有了去向，明天若有人借換件改口，三份記錄可以互相對上。
“首項按規矩留下九十分，算在成績裡。”他把筆放下，“真在北線護貨，搶貨的人不會等裁判復看，也沒人替司機穿感應背心。若只會守著評分項做事，今天這場贏了，出門照樣會死人。”
話不重，會議室裡卻沒人接。
江野看著托盤裡的裂木。化勁也能把一塊木扣震碎，可勁必須經過手、桌或別的實物遞過去。換成他坐在厲承嶽的位置，掌根至少要貼上桌沿，勁走過整塊桌板，杯子和紙頁都會跟著動；若想隔開這麼遠，只能借暗器或先打翻托盤。厲承嶽剛才那一下，力從身體離開後仍能收成一束，越過桌面，只斷銅簧，沒傷木託，更沒有把碎片崩向旁邊的人。
多用幾分力補不上這段距離。雙方隔著一道完整的境界，厲承嶽對罡氣的收束也早已過了入門階段。江野能看懂落點，身體卻做不到同樣的事，眼下若拍桌回敬，只會再毀一件證物，把已經鎖定的首項成績送進爭議。
江野沒有拿山谷裡的勝負回敬，也沒有說換成生死局會怎樣。他把異常記錄翻到末頁，確認“非申請方損壞”幾個字沒有被換成“申請人無法保護”，才簽下名字。
“實戰沒人判分，這句話沒錯。”他說，“所以護運先看人能不能活著出去。至於我夠不夠，你們按剩下兩項寫，不用提前替我定。”
厲承嶽看了他兩息，沒有再碰桌上的東西：“明早九點，貨物控制和狹道脫離連測。下一項仍按規則走，不過貨和人未必放在同一條路上。”
工作人員收走損壞件，厲同川跟著在見證表上簽字。他沒有替厲承嶽解釋那一下，也沒借境界壓江野，只在經過時低聲說了一句：“罡氣離體以後還能收住，比放出去難。剛才看清多少，回去自己算。”
江野把剛才那一下看得很清楚。厲承嶽出手前，右肩、肘腕都沒有明顯蓄勢，氣息卻在指尖落下前短暫收緊。若在倉道里遇上這種人，自己貼身卸力的辦法未必等得到接觸，隔著司機一步，對方就能先打斷護欄或鎖釦。他能憑判斷避開一次，卻不可能把每一處貨架和每一個普通人都護在化勁之內。
孫得海在門外等他，見他出來，先看了一眼手臂：“傷著沒有？”
“沒有，他只震了桌上的測試件。”
“中間隔著這麼長一張桌也能震斷？”
江野點頭，把兩頁記錄遞過去。孫得海沒有感嘆境界，只盯著第二項延期的蓋章頁看了半天：“他們損壞器材，明天換件，時間不從我們四十五分鐘里扣。這個得讓江城留檔，免得續保報告裡少一頁。”
兩人隨後到材料室掃描檔案。工作人員將首項成績、異常記錄和次日排期一併上傳聯審埠，系統在下午四點十七分回傳受理號。孫得海把受理號發給沈墨，又讓五處倉的安全員各自確認能否檢視。四處很快回了收到，西倉遲遲沒有動靜。
顧微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來。
她沒有問厲承嶽出了什麼招，開口便說：“北陸安誠剛發撤續函，五處倉的統保被拆開了。第一份撤的是高危貨物附加險，生效倉號還在核，七十二小時後停承新的高危風險，在庫貨的保障寬限到第五天下午六點。”
孫得海聽完，臉色當場沉了下來。北線普通貨可以按基礎險週轉，高危貨一旦失去附加險，新貨進不了庫，已經在庫的貨也得按客戶合同重新安排。這封函今晚就會落到倉門口，變成客戶停貨和司機改道。
“把撤續原函和送達記錄發給我。”江野說，“先核保單號和送達方式，別讓現場聽口頭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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