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續函送到江城總盤時,顧微正帶財務核第三個月的認證預提。
夜系接手五處資產只有六個月運營權,不能拿倉庫抵押,也不能替原產權方籤跨期長期保單。此前為了不讓安全資格斷在自己手裡,財務按舊合同口徑預留了兩百六十四萬元,其中一百零八萬是護運認證費,剩下的是現場複核、人員備案和風險顧問服務費。
錢還沒有全部付出去。聯審中心上週開來首期發票,收款方叫北陸武務聯合服務中心,專案寫得很籠統,只有“安全能力評估”六個字。
顧微先讓財務暫停這張發票,沒有拒付,也沒有把錢挪走。她在付款流程里加了一條書面意見,要求對方提供分項服務和最終受益方。按合同,夜繫有五個工作日核驗發票,今天才是第二天,這樣處理不會構成逾期。
“把五處倉舊東家過去三年的同類費用都拉出來。”她對財務經理說,“別隻看付款名稱,服務附件、分包結算和發票備註一起對。”
舊檔不全,最早一年只有總賬。財務從銀行回單裡篩出十七筆帶“認證”“護運”“風險評估”的款項,再用金額和日期去對合同附件。沈墨接入產權方開放的只讀檔案庫,把每份檔案的下載時間和校驗碼單獨儲存,缺頁的地方一律標成缺失,沒有拿相鄰月份的資料硬補。
上午十一點,第一條錢路露了出來。
武務聯合服務中心收到認證費後,只留下固定場地和人員核驗費用。其餘款項分成三類,分別以風險模型授權、再保評估和高危線路諮詢的名目,付給北辰再保、嶽衡再保和瀾泰再保。三家公司名稱不同,開戶行也不在一座城,單看回單沒有問題。
顧微讓法務把股權穿透做到三層。北辰再保的第二大股東是一隻產業基金,基金管理人由天瀾資本控股;嶽衡再保有兩名董事同時在天瀾風險事業部任職;瀾泰再保表面最乾淨,提供風險模型的技術公司卻由天瀾全資持有。三家公司都能歸入天瀾系,但這種關聯只能證明利益關係,不能證明每一筆服務都是虛構的。
“把公開工商頁、年報和董事任職記錄截全。”顧微說,“結論寫‘存在關聯’,不要寫‘受天瀾指使’。我們現在拿不出後一句的證據。”
下午一點,財務又把事故賠付流水接了上來。
五處倉過去三年共有十四次進入再保分攤的事故。原保險公司完成客戶賠付後,會按合同把部分損失攤給三家再保公司。事故發生後的一個月裡,有十一份合同添了武務複核、駐場顧問或甲庫臨時排程席,服務期最短三個月,最長一年。十四起事故共賠付四千七百六十萬,這些事故後新增的風險管理合同合計八百九十二萬。
錢沒有直接落進武務院賬戶。服務費進了三家再保公司,年度協議又要求它們向玄甲門武務院購買現場核驗、人員名冊和甲庫排程支援。事故率越過約定閾值,服務等級便會自動上調,季度抽查改成每月複核,甲庫可用席位也跟著增加。
財務經理把時間線投到螢幕上:“十四次事故里,有三次沒有追加合同,兩次追加金額也低於原方案。不能說事故一齣,他們必然賺錢。”
“對,現有材料只能寫到這裡。”顧微在十一份合同旁加了備註,“更不能倒過來說事故是他們做的。車況、司機、貨損原因都不在這批材料裡,誰把相關性寫成因果,誰就是替對方拆我們的證據。”
她讓團隊繼續核對續保評分辦法。去年版本以事故率和整改完成度為主,今年多了一項“統一風險管理接入率”,原先只佔十分,如今佔到二十五分。企業即使把事故降下來,只要不接甲庫排程、不購買指定風險服務,綜合評級仍可能掉一檔。
這項變化有公開版本號,也有聯審中心的釋出時間。法務能夠證明規則改了,卻找不到誰在評審會上提出修改。會議紀要只列機構,不列個人,武務院和三家再保公司都在參會名單中。
顧微把材料分成三疊。第一疊是夜系自己的付款與待付發票,證據最硬;第二疊是舊倉事故後的服務流水,可以證明事故率上升往往伴隨合同擴張;第三疊是股權和任職關係,只能說明三家再保公司與天瀾有不同程度的關聯。
“這三疊材料各管一段,別混在一起。”她對沈墨說,“原件留檔,給北陸只發核驗副本。我們的爭議點也寫窄,只問認證費為什麼必須流向指定再保服務,武務院既掌排程,為什麼不承擔相應賠付責任。”
江野從北陸打來影片時,螢幕上還開著那張十四起事故的時間線。他看完顧微整理的三項結論,沒有問能不能憑這些材料扳倒厲承嶽。
“這封撤續函對應的是哪一處倉?”
“對應西倉,保險方剛發來書面確認。”顧微把函件編號發給他,“附加險七十二小時後停止承接新風險,原有在庫貨給五天轉移。對方引用的是綜合評級下調,不是倉內出了新事故。”
江野沉默片刻:“他們在聯審場裡驗我的化勁,江城這邊已經從保單下手。江城那邊準備怎麼處置這件事?”
“先按保險邊界停高危新貨,普通貨不停。客戶和員工的安排,我今晚開會定。”顧微說,“你明天把剩下兩項做完,別因為這封函替我答應甲庫條件。”
她關掉影片,將一百零八萬元認證費改成爭議待核,另行批准二十六萬四千元無爭議的場地和人員核驗款。付款單上寫明,兩筆錢來自六個月運營預算,不構成長期服務承諾,也不改變五處資產權屬。
晚上八點,沈墨把證據目錄封存,生成了一組校驗值。最後一頁沒有寫指控,只畫了資金去向:倉庫交認證費,服務中心分包給三家天瀾系再保公司,再保公司又按風險等級向武務院擴購排程和複核服務。
顧微拿筆沿著三條線逐一圈過去。事故是誰造成的,現有材料說不清;評級一降,倉庫就得追加指定服務,追加的錢又會帶來更多甲庫排程席,這一段已經寫在合同和回單裡。只要保險公司繼續照這套辦法評分,錢和排程權便會留在同一張桌上。
此刻,西倉已經開始接到客戶暫停入庫的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