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倉值班室一夜亮著燈。
北陸安誠的撤續函在凌晨零點完成二次送達，高危貨物附加險七十二小時後停止承接新風險，在庫貨的保障寬限到第五天下午六點。函件沒有撤掉基礎財產險，也沒有要求整倉停運，可訊息傳到客戶那裡，很快變成了“夜系西倉失保”。
早上七點半，第一輛裝著電池模組的貨車停在門外。司機收到貨主通知，不肯過磅，調頭去了二十公里外的備用倉。不到一小時，又有三家客戶暫停入庫，其中兩家把後面一週的預約一併取消。
西倉當天原定進庫四十六車，高危貨物十一車，佔預計裝卸收入的四成。取消訊息傳開後，普通貨客戶也來問保險是不是全沒了。客服接了二十多個電話，同一個問題解釋到第五遍，聲音已經發啞。
顧微八點十分接入倉內會議。螢幕一邊是庫區即時畫面，一邊是保險原函和客戶合同。她先讓門崗撤掉“暫停收貨”的臨時紙牌，換成兩張分項告示：高危新貨暫停，普通貨按原計劃收發。誰再把兩類貨混著說，一律按錯誤通知追責。
“倉不能為了省解釋直接關門。”她說，“我們失去的是附加險，不是所有運營資格。”
庫管報出在庫清單。高危區現有三十七託貨，分屬六名客戶，包括工業溶劑、電池模組和兩批恆溫試劑。保險寬限期內仍有保障，但五天後如果留在原位，合同責任就會出現空檔。倉裡另有一百八十九託普通貨，基礎險有效，消防和裝置檢查也沒有異常。
高危區隨即關掉新貨入口，現有貨物只出不進。六名客戶在上午十點前收到逐貨號清單，自提、轉入指定倉或由夜系代辦轉運，都由貨主書面確認。普通區照常作業，不借高危區的人手搶進度，原有安全班次也不壓縮。
代辦轉運的差價暫由夜系墊付，客戶不用再付二次裝卸費。財務測算，三十七託全部轉走，最壞要多支出四十八萬元。顧微批准從專案風險準備金裡劃出這筆錢，沒有動工資賬戶，也沒有拿倉庫裝置作擔保。六個月運營協議允許使用風險準備金處理承保變化，這項支出會單列給產權方，不能算成夜系買下客戶的長期投入。
九點二十，西倉最大的危險品客戶接通影片。對方倉儲負責人沒有罵人，只問夜系能不能保證週五前把十二託電池模組轉入有同類附加險的倉。
西倉經理想報一個最近的合作庫，顧微先讓他把話停住：“對方的保單正本、庫區許可和週五前可用庫位都沒核完，不能拿一個倉名先安撫客戶。十一點前給你兩家透過核驗的選項，選定後我們承擔轉運差價和交接盤點。”
客戶要求把承諾寫進補充函。法務在四十分鐘內出完版本，約定貨損責任以出庫、在途、入庫三個掃描節點切分，每一託貨都由客戶線上確認封籤。顧微籤的是本次應急轉運，沒有承諾六個月運營期以後的價格，也沒有替產權方續簽倉儲合同。
十點四十，第一份補充函完成電子簽署。十二託電池模組保住了客戶，利潤卻幾乎歸零。另有一家做工業溶劑的客戶選擇自提，夜系免去本月剩餘倉租，並承擔一次出庫複檢。六名客戶到中午全部確認去向，沒有一託貨被倉裡擅自轉移。
員工的問題更難處理。
高危區有十九名固定班組成員，附加險一停，他們持有的專項操作證暫時用不上。西倉經理提議讓他們無薪待崗三天，續保有結果再返崗。顧微沒有同意。高危貨過去兩個月貢獻了西倉近四成收入，風險費也一直計入專案成本，不能出事時就把缺口推給一線員工。
她讓十九人分成兩組。持叉車和盤點資格的十二人轉去普通區補夜班，仍按原崗位工資發放；其餘七人參與高危貨出庫複核和裝置保養，完成轉運後再參加普通貨操作培訓。財務把西倉未來三十天工資、社保和夜班補貼重新核了一遍，合計五十一萬六千元，現有運營現金足夠覆蓋，但裝置升級和庫門改造要延後。
賬面上的窟窿還在，到了下午三點，西倉當天入庫量降了百分之二十七，三家暫停客戶仍沒有恢復，專案現金流預測少了八十六萬元。顧微把數字原樣放進日報，沒有用普通貨臨時調撥把缺口藏起來。
江野結束北陸訓練後打來電話，問的第一件事是倉裡有沒有人被迫處理無險貨。
“沒有。高危區封了新入口，現貨按客戶確認出庫。”顧微把當天決策表發給他，“普通倉在跑，未來一個月工資照發；後面的安排要看新承保方案。”
江野翻到轉運節點：“夜裡運工業溶劑的車，別為了趕寬限期走雪線路段。兩條備選路線裡，東線多四十公里，但有連續服務區，護運車也能跟上。”
“孫得海已經給了同樣意見，我選東線。”顧微說，“經營安排我來定，你替我判斷人和貨會不會冒不該冒的險，這就夠了。”
兩人沒有再爭誰該趕回江城。江野若退出聯審，夜系只會更快失去餘下四倉的資格；顧微若把西倉停死，客戶和員工也等不到他打贏誰再開門。
傍晚，最後一名客戶確認轉倉。倉門外少了裝危險品的專用車輛，普通貨區的叉車仍按班次進出。十九名高危區員工沒有被遣散，西倉也沒有停擺，只是日報上的收入和現金餘額都難看了許多。
顧微讓資料組把五處倉三個月的事故、貨類和賠付拆開，不再用一張統保表混在一起。西倉高危貨的附加險難續，不等於普通險也該跟著撤；一處倉的風險高，也不該拖著另外四處一起接受甲庫條件。
她又給兩家做行業互助承保的機構發去材料目錄，只詢問分倉、分貨類試保，不提江野在聯審場上的衝突。郵件附件裡沒有潛龍令，也沒有厲承嶽震裂木扣的影片，只有三個月真實車次、事故記錄和剛簽完的轉運交接單。
晚上七點，兩家機構都回了收件確認，並約定第二天上午開一次風險說明會，其中一家還要求會前補充各倉獨立事故率。
顧微在白板上擦掉“統保續簽”四個字，重新寫下五個倉號。她把西倉單獨圈出來，在旁邊記下互助承保機構約定的說明會時間。
明天上午九點，第一處倉單獨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