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被送進醫院時,倒計時還剩七十一小時零九分。
急診先做了胸部影像和心電檢查。肋骨沒有骨折,心肌指標暫時也沒有越線,但左下肺有一小片挫傷影,鄰近胸膜腔見少量新滲液。醫生要求至少留院觀察四十八小時,每四小時複查血氧、心率和呼吸情況,七天內不得再承受外力,更不能自行運勁壓住疼痛。
他咳出的血不多,落在紗布上卻很顯眼。護士把樣本和時間記進病歷,又給他接上低流量氧氣。第一次複查後,血氧回到九十六,胸口每次深呼吸仍像被繩子勒住,坐起身也要有人扶一把。
孫得海守到檢查結果出來,才把兩倉的訊息一項項告訴他。西倉製冷機組繼續封存,三名維護工的治療費用由夜系墊付;東倉原本談妥的三批普通貨沒有取消,高危貨客戶卻都在等保險方答覆。兩倉若進入永久失保,現有普通財產險也會在下一次續期時重新核價,車輛、倉位和護運合同會跟著一起受影響。
“顧總讓我只報事實。”孫得海把手機放到床頭,“她說經營上的決定由她來做,你先把氣喘勻。”
江野看了一眼螢幕。倒計時被顧微放進公司內部風險表,送達時間、剩餘小時和每個處理節點都能追溯。表格旁邊沒有一句催他出院的話,只有醫生限制、證物狀態和聯審回覆期限。
顧微此時正在東倉會議室。桌面上攤著四本賬,分別記醫療墊付、員工工資、客戶轉倉和裝置修復。西倉事故發生後的首筆支出已經超過二十七萬,二號機拆檢與更換控制器還沒有正式報價;兩倉高危新貨暫停後,每天少掉的倉儲與護運收入接近六萬,臨時冷藏車和外倉租位卻仍要按日付款。
財務把未來十天的現金重新排了一遍。工資、治療和必要裝置保全被紅筆圈在最上面,一分也不能停;客戶轉倉、溫控和退費緊跟其後,拖一天,損失就往上加。新專案和裝修全被劃掉,非必要採購也按下不批。若兩倉永久失保,已經排定的高危貨會全部退出,原本能撐三個月的現金只能覆蓋六週左右。
員工這邊同樣沒有空等的餘地。西倉停機後,夜班人員被分到盤點、轉運和裝置看護崗位,原班工資照發。三名維護工中,陳師傅和電工可以出院休養,馬群還要觀察呼吸道反應,左踝也需要繼續固定。顧微讓行政把三人的治療、陪護和誤工分別建檔,沒有等保險責任落定才給家屬錢。
客戶電話擠滿了整個上午。有人願意等七十二小時,也有人要求當天給出替代倉位。顧微沒有拿“正在聯審”敷衍,只按貨物溫區和合同期限逐家回覆。能轉入東倉普通區的,當天完成複核;必須帶高危附加險的,夜系出車送到客戶指定的合規倉,轉運費用暫記事故賬戶。若客戶選擇解約,保證金按合同退還,不拿調查當扣款理由。
倉務部門另外列出十二名暫時沒有原崗位的工人。顧微沒有裁人,讓他們輪流參與封存看護、客戶清點和轉倉複核,培訓記錄當天補齊,任何人不得在沒有資質的情況下進入停機區。
中午十二點,倒計時剩七十小時二十七分。隨行法務把上午接下的原封檔案帶回會議室,保險方代表隨後到場。封面寫著限期處理,附件一共三頁。第一頁要求夜系撤回啟嶽鏈路關聯異議,第二頁要求確認事故源於西倉本地信任項未清退及內部裝置管理疏漏,第三頁則寫明,簽署以後不得再以同一日誌向承保機構主張外部調遣責任。
法務逐條讀完,指出夜系可以承認本地信任項沒有刪除,也可以承擔系統遷移複核不足,卻不能因此確認異常指令與啟嶽無關。那臺終端、舊證和豁免流程都來自啟嶽舊甲級制式,操作者尚未查明,撤回書卻要求夜系替未知的人補上一句無關。
保險方代表說道:“簽了,兩倉複核可以繼續,至少不會在七十二小時後直接進入永久失保程式。事故責任以後還能按內部比例談。”
“第三頁已經把外部責任關掉了。”顧微把檔案翻回去,“以後談的只剩我們賠多少。”
“顧總,你也看過現金錶。守著一句啟嶽關聯,未必換得到賠付。”
“工資我會想辦法,這份字不能籤。”顧微點了點第三頁,“它和日誌對不上。”
她沒有把話說得很響,只讓記錄員確認桌上的仍是上午送達的原件。封條編號、騎縫章和送達號核完以後,顧微把三頁紙重新放回公文封,沿著原來的摺痕壓平,推回保險方代表面前。
簽字欄始終空著。
“本地許可權沒清乾淨,這個責任夜系認。搶救、保全和客戶處置,該我們出的也不會躲。”顧微說道,“可異常指令確實是從已登出的啟嶽終端進來的,原始日誌就擺在卷裡。賠付可以停,損失可以繼續核,這條記錄不能讓我籤沒了。”
保險方代表收回原封,提醒她倒計時不會因為拒籤暫停。顧微讓法務把拒籤理由和送返時間寫進回執,自己只在收件事實旁簽名,沒有碰撤回書上的任何一欄。
下午,江野從病房打來影片。鏡頭裡的他臉色發白,說兩句話就要停下來換氣,仍問是否需要他出院參加下一輪聯審。
顧微把攝像頭轉向桌上的現金錶,讓他看見工資、治療和轉倉三欄已經排到具體日期。
“你現在出院,只會讓醫生多一個不配合的病人。”她說,“證物守住了,後面的經營不是靠你再接一掌。兩倉歸我管,七十二小時也由我來算。”
江野沒有逞強。他確認日誌副本仍在聯審證物室,裴照的證詞沒有被改,隨後把手機交給孫得海,按醫生要求繼續觀察。
傍晚六點,倒計時剩下六十四小時二十七分。顧微關掉會議室裡無關的投影,只留下損失表、保險條款和現有安全記錄。她把次日全部行程清空,通知法務、財務與倉務負責人早上七點半到齊,任何人與保險方的口頭協商都先停下來。
助理問她明天先見誰。
顧微看著兩倉仍在跳動的運營資料,合上那本已經算到最後一行的現金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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