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比對欄裡的三份材料，原本互不相干。
一份是厲同川附在舊規冊後的流程圖，右下角那串歸檔碼裡有“甲三”；一份是江城城建檔案館調出的舊水務圖，紙角標著早已撤銷的增壓管線；還有一份，是青四留下的藥箱測量記錄。藥箱早已失蹤，記錄卻寫得很細，箱體長一尺七寸半，寬九寸，底腳外挑兩分，提樑內側留出一條半掌寬的空槽。
江野沒有急著把三樣東西拼成答案。
流程圖裡只有“甲三”，水務圖示的是“西井”，藥箱記錄連地點都沒有。三份材料暫時碰不到一起。沈墨把這條限制寫在比對錶頂端，才往下列資料。
城建檔案館的值班員把圖紙攤在防靜電臺上時，紙張已經發脆。江城西面的老城區這些年翻修得厲害，圖上許多巷名都換過，只有河道、鐵路支線和兩座老廠房還能對得上。圖裡一共標出七處增壓設施，六處已經拆除，剩下一處在城西舊棉紡廠北側，編號“西井”。
嚴格說，它不是一口露天井。
舊圖說明欄寫著“西三區停用增壓井”，地面是一個方形檢修井，下面接著半層泵房和一段廢棄壓力管。十七年前新區管網貫通，西井停止加壓，門牌被登出，泵房裡的裝置也拆走了大半。因為地下還有一段主管道沒有完全填死，市政每年仍會派人開井檢視一次，檢查記錄只寫“無積水、無擅入”。
沈墨把近五年的檢查表也調了出來。表上沒有異常，可最後一欄的簽字很規律，每次都在上午完成，檢查人員只開地面鎖，不下泵房。市政外包合同裡註明，井下空間不屬於常規巡檢範圍，若要進入，必須提前報備並攜帶通風檢測儀。
“有人要在裡面放東西，挑這裡確實省事。”顧微說。
江野搖頭：“省事不等於就是這裡。”
他讓她看藥箱尺寸。西井地面檢修口內淨寬只有八寸半，青四那隻藥箱若按普通橫放，根本下不去；可舊圖的剖面標出，井口下方有一道斜嚮導槽，原本供工人把閥門元件豎著送進泵房。導槽最窄處十寸，旁邊有兩根廢棄吊耳。藥箱若拆下提樑，側著豎入，尺寸剛好能過。
“剛好”兩個字，仍不能當證據。
沈墨把計算過程寫得很死。藥箱記錄來自青四當年的器物領用單，不能證明他後來實際使用的箱子沒有更換；水務圖是原始藍圖的掃描件，不能證明導槽如今是否被水泥封死；二者相加，只能說明這類尺寸的箱子有可能進入西井。至於甲三，更需要單獨解釋。
舊規冊流程圖的歸檔碼分成四段。前兩段對應補錄房批次，第三段“甲三”在圖例中被叫作“原路線返送位”，沒有列具體地點。玄甲門保管名錄裡，類似的返送位只以字序編號，不保留地名。查到這裡，線索又像被人故意擰斷了。
下午，沈墨帶著圖例去見一位退休的水務排程員。老人姓錢，年輕時管過西城的夜間閥門切換。他看了舊圖，沒提玄甲門，只指出圖紙右側一條被紅筆劃掉的維修通道。
“那條路以前不走泵車，走小件。”錢師傅用指節敲了敲紙面，“城西夜裡停水檢修，管線工要把儀表、藥劑和備件送到井邊，車進不去，就從棉紡廠後門繞。廠裡的人叫那條線甲三，甲是一號物料線，三是第三個落點。”
這個說法有來源，卻沒有書面憑據。錢師傅退休多年，記憶也不該直接寫進聯審結論。沈墨請他在談話記錄裡只陳述自己親歷的水務命名習慣，並從檔案館找當年的夜修派工單。派工單上的路線欄果然有“甲三”字樣，收件地點沒有寫“西井”，寫的是“西紡北側檢修口”。
兩種叫法在同一年出現了交叉。
沈墨沒有把“西紡北側檢修口”直接改寫成西井。派工單上的收件地點是夜修人員的工作稱呼，舊圖上的編號則來自市政設施冊，兩個名稱都要各自留著。能確認的是甲三曾抵達棉紡廠北側；西井位於那一帶。兩份材料還差一份能把檢修口和井號釘死的同期記錄。
派工單背面還有物料規格。夜修工要送的閥門封包，不得超過長一尺八寸、寬一尺，須豎著過檢修口。這個限度比青四藥箱略大，不能證明藥箱曾走過那條路，卻能說明甲三當年允許窄長物件透過。
顧微盯著那行規格看了半天：“夜系會不會借了市政的路？”
“可能。”江野說，“也可能只是同一個地方被不同人用過。”
他說完，給聯審秘書發去一份措辭很剋制的申請：請求保全西井現狀，調取近十七年井蓋啟閉記錄、外包巡檢定位資料和周邊廠區出入影像；申請人不主張西井內必有物證，也不申請擅自開啟地下空間。這樣做是為了防止線索一傳開，真正留在裡面的東西先被人拿走。
玄甲門江城聯絡處很快收到副本。厲承嶽的辦公室沒有回應，厲同川也沒有在系統裡留言。公開卷上，二人的名字都安靜得很。
傍晚六點，市政回覆說西井屬於停用設施，若需開井，須由城建、水務、消防三方共同到場。顧微讓法務補齊費用擔保，又拿出一頁東倉的庫存報表。她說現在最怕的是有人借“西井關聯舊案”之名，把剛恢復的貨流再按住。
江野看完報表，問她合同裡有沒有把舊證書路徑與現貨驗收分開。
“有。”顧微說，“新到貨按批驗，舊證書單列複核。誰想把一張舊紙拖成全倉停擺，得先拿得出關聯。”
這句話沒有讓西井的事情變簡單，卻給了眼前的生意一條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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