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站在入口處，右手垂在身側，指尖什麼都沒碰到，但他的目光已經在這片艙體海中完成了第一輪掃描。他頓了頓。
「這規模，」楚休開口了，聲音在這片空曠的地下空間裡沒有產生任何回聲，空間的聲學結構被精確設計過，所有聲音都被吸收了，說話的感覺像在往無底洞裡扔石頭，連落地的聲音都聽不到。「夠開連鎖殯儀館了。」
趙翰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他把便攜終端的攝像頭抬起來，對著一組最近的艙體拍了一張照片。終端的識別系統在照片上劃過了兩秒，然後跳出了一組匹配資訊。
「王建國，舊城區戶籍記錄顯示於六年前失蹤，」趙翰低聲讀出了終端上的資訊，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那種在大量資訊面前來不及消化的緊繃感，「當年登記為『下落不明』。檔案裡沒有記錄他和任何醫療機構有關聯。」
楚休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沿著最左側的通道往前走去。
他經過第一個艙體時，腳步沒有停頓，但目光在編號板上停留了大約一秒：A-03·王淑芬。他又走了兩步，經過第二個：A-07·李長生。第三個：B-01·張大柱。每個編號都對應著一個名字，每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個被OLD-ROOT系統「收走」的人。這些名字不是隨機生成的編號，他們是真實存在過的人，有戶籍記錄，有失蹤登記，有家人可能還在等他們回家。
右手在走過第三排時又一次不自覺地握了一下拳，掌內心間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回彈阻力。他鬆開拳，食指在掌心上點了兩下。空手的感覺在這一刻格外清晰：五根手指可以直接閉合貼緊，手指之間的空氣在他握拳時被擠出，然後在他鬆開時重新進入縫隙。沒有襯層，沒有手套內壁的細絨觸感，只有皮膚貼著皮膚。
他的右手現在只適合握匕首，但匕首對OLD-ROOT系統的半實體守衛有沒有用，他還不確定。如果送葬者之手還在手上，骨白塗層也許能對這些系統殘留物產生那種剋制效果。但手套裂在了C-08的操作檯上，貫穿性裂縫從虎口延伸到中指指根，三層結構全部斷裂。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通道中段的位置停下了，正好站在兩排艙體交叉的十字通道口。整個地下空間的佈局從他所處的位置看過去像一個棋盤，每個艙體都是一枚棋子，但下棋的人已經不在了，只留下了棋盤和棋子的殘骸。
面板在那時彈出了一條提示，彈窗的邊框是標準的系統藍色，內容只有兩行：
骨語同步檢測：當前環境為OLD-ROOT離線備份節點，意識資料殘留濃度較高。推薦宿主保持警惕。
當前骨語：78/100。無異常波動。同步穩定。
楚休目光掃過那兩行字，確認骨語沒有異常波動，然後準備關閉面板。但在移開視線之前，他的目光無意間經過了面板右上角，那個多出來的Y·角標安靜地停留在原有Z·角標的旁邊，兩個符號並排閃爍，頻率幾乎一致，但Y·的閃爍如同比Z·慢了不到半拍。Z·的節奏穩定，像心跳；Y·的節奏稍稍滯後，像回聲。一個在說話，一個在聽。
他沒有去碰它。只是看到了，確認它還在，然後關閉了面板。Y·存在的重量他知道就夠了，不需要在這個節點上觸碰它。
通道在第七排與第八排之間被一扇半透明的密封門截斷了。門的材質是那種高透明度的合成樹脂，上面嵌著一層薄薄的金屬絲網，從縫隙間可以看到網線的走向整齊劃一，每一根金屬絲都保持著精確的張力。門後可以隱約看到編號字首變為「C-」系列的艙體區域，與C-08的編號格式完全一致。
楚休在密封門前停下。他再次掏出B級許可權憑證。
這一次，認證面板的反應比上次快了大約一倍。白色指示燈亮起的瞬間，密封門的鎖舌就彈開了，沒有任何延遲或異常。但就在指示燈熄滅前的最後一幀，楚休注意到，指示燈的顏色在熄滅前的片刻閃過了一次極為短暫的暗紅色，大約不到五十毫秒，宛如一次沒有成功的二次驗證嘗試被系統攔截並取消了。
但門已經開了。
就在密封門開啟的瞬間，楚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來自面板，不是來自門內。來自他的骨語系統，一種低頻的振動，從地板傳入他的腳底，沿著小腿骨、骨盆、脊柱一路向上，最終在他的顱骨底面產生了一種類似於共鳴的微弱壓迫感。像有人隔著牆面用低音炮放了一段聽不到的頻率，但身體感受到了。
面板上的文字以預警框的形式彈出，邊框從正常的藍色變成了暗紅色：
警告：檢測到OLD-ROOT系統意識殘留體聚集，分類：意志錨點守衛。性質：半實體/資料汙染體。威脅等級：B+。建議：立即撤離。
注：該實體由廢棄意識資料自然凝聚而成，非系統主動部署。但OLD-ROOT系統已透過資料沉降機制間接促成其形成。
楚休看完彈窗，按住了面板邊緣：「撤什麼撤。」
面板在警告框關閉後，緊接著彈出了第二行提示，字型比警告框小了一號，邊框顏色從暗紅切換為系統預設的藍色：
環境資料共鳴檢測：當前空間意識資料殘留濃度62%，檢測到OLD-ROOT廢棄意識資料的「情緒殘留」——恐懼、困惑、未完成的執念。送葬者之手可識別約3%的情緒殘留片段可回收。
破防收集：+1%（未完全生成的意識碎片·環境共鳴）
累計破防收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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