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的右手食指指腹沿著褲縫摩挲了三下，又補了一下。
楚休走進第三醫院主樓大廳的時候，右手習慣性地往下探了一下，指尖什麼也沒碰到。只是空蕩蕩的衣服側面布料。他的右手停在那裡大約半秒，然後收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剛才在地下通道里握拳留下的四道淺白色壓痕已經消退了大半，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掌心中央那道屬於送葬者之手的舊傷疤橫貫而過，沒有手套覆蓋，傷疤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比周圍的皮膚溫度低了大約半度。
鴉在主樓大廳的入口處停下，機械臂末端的探頭伸出來，在空氣中轉了四分之一圈，然後指向地面的方向。地下。
趙翰從後面跟上來，便攜終端螢幕上跳出一組掃描結果，資料重新整理了兩輪才穩定下來：「樓下結構不對。和地面的建築藍圖對不上，地下三層以下的承重牆分佈和原始設計圖差了至少四十個百分點。有人在原始結構基礎上大規模改造過。」
楚休沒有接話。他繞過大廳中央坍塌了一半的掛號處櫃檯，腳下踩碎了幾片已經風化的塑膠病歷夾。碎片的斷裂聲在空曠的大廳裡反彈了兩次才消失。他的右手在繞過櫃檯時無意間掃過櫃檯邊緣，佈滿灰塵的檯面邊緣在他的掌心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灰塵印記。沒有手套，灰塵直接沾在了皮膚上。
通往地下的樓梯口在一扇半開的防火門後面。防火門上貼著三年前的封條，和入口雨棚上的封條一樣泛黃，一樣被人撕開了一半。楚休伸手推開防火門時，指尖感受到金屬門把手的溫度比空氣低了至少十度。門軸發出一次沉悶的金屬摩擦聲，然後向內側敞開，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樓梯。臺階表面的防滑紋在長年的踩踏和潮溼中已經磨平了大半，最靠近牆角的幾級臺階邊緣長著一層淺灰色的黴斑。
樓梯間的應急燈有三盞不亮。剩下的兩盞發出偏藍色的冷光，把臺階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樓梯轉角處的牆面上用紅色油漆寫著「B2」的字樣，油漆已經開裂剝落，下面的「B3」被新塗了一層白色覆蓋漆。
楚休走下第一級臺階時，空空的右手無意識地在腿側蹭了一下，掌心的皮膚感受到布料表面的織物質地。沒有手套襯層的過渡，布料的粗糙感直接貼著皮膚。他又往下走了兩級，右手在扶手上搭了一下，然後放開了。扶手的金屬表面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冰涼的觸感印記，持續了大約三秒才被體溫覆蓋。
他繼續往下走。
第三層轉向第四層的樓梯轉彎處，趙翰的掃描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楚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趙翰的臉色在應急燈的藍白色冷光中顯得有些發白，沒有恐懼，只有那種在大量資訊中檢索時專注到面部肌肉都繃緊的狀態。
「下面有金屬結構，大規模排列，」趙翰壓低聲音說，同時把掃描器的螢幕翻轉過來給楚休看，「每一排間距大約一百二十公分，數量至少兩百以上。不是醫療裝置的結構特徵，更接近……」他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儲存架。」
楚休看了螢幕上的熱譜圖幾秒。從掃描結果的角度看，那些金屬結構排列成了整齊的矩陣，每一條通道的尺寸都是完全統一的。他想起C-08節點下方的儲存陣列，同樣的排列方式，同樣的間距。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走。
樓梯盡頭是一扇鋼製防火門，門面上沒有任何標識，沒有科室牌，沒有樓層編號，連標準的消防疏散圖都沒有。唯一能辨認的痕跡是門框右側一個約手掌大小的認證面板，面板表面的保護膜已經因年久氧化而變成了淡黃色，邊緣起了細密的起泡。
楚休在門前站定。他視線掠過認證面板的介面規格，與C-08節點入口的認證面板型號一致。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B級許可權憑證。
憑證接觸認證面板的瞬間，面板上的指示燈亮了一下，白色，穩定，沒有閃爍。然後面板內部的機械結構發出一次輕微的咔嗒聲，像鎖芯被這種力量推動了。
但緊接著，面板的指示燈從白色變成了淡紅色，閃爍了兩次。
手在憑證上多停了一秒。他感覺到憑證底部的金屬觸點發熱，那個溫度並非正常驗證透過的熱度，是一種異常的、持續了大約兩秒的加熱。系統在識別他的憑證來源。
面板上的小型顯示區彈出了一行文字：
B級許可權憑證驗證透過。當前區域：舊城區第三醫院·地下4層·OLD-ROOT離線備份節點。
警告：本區域所有操作將登記至OLD-ROOT系統主日誌。當前操作已進入主日誌類目。序列號：B--07。
第97次許可權憑證接入記錄。歡迎。，OLD-ROOT。
最後那行字讓楚休的手指在憑證上收緊了一下。歡迎。一個系統不會說「歡迎」。它被設計成了，或者說被訓練成了，用人文措辭記錄每一次許可權訪問。這種措辭風格是被寫進去的，被人刻意植入的。
他把憑證從面板上抽回來。金屬觸點的發熱在他離開面板後迅速冷卻，大約三秒內就恢復了常溫。他將憑證放回口袋時，右手的指尖在口袋內襯上擦過，感受到布料內側的微涼觸感。
鋼製防火門的鎖舌發出一聲沉重的機械位移聲。然後門自動向內側滑開了大約二十公分的縫隙。
冷風從縫隙中湧出。
不是空調系統的冷風，空氣因為長期密封而帶有一種乾燥的、混合著金屬氧化氣味和微弱化學消毒劑殘留氣息的陳舊味道。風量不大，但溫度比樓梯間低了將近十五度，吹在楚休裸露的手背上，掌心的皮膚在那陣冷風中迅速收緊，毛孔在溫差刺激下集體收縮。
楚休用左手推開了防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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