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側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白色實驗服，身形偏瘦，面容方正，眉骨到鼻樑的線條與楚休自己有一種任何熟悉他面容的人都能一眼看出的相似，同樣的眉骨弧度，同樣的鼻樑線條，只是在年齡和時間上多了一層沉澱和磨損。他的目光平靜地看向鏡頭，唇角帶著一種不明顯的、接近於習慣性而非情緒性的笑意。楚淵。
中間的男人楚休認得，趙遠山。比他在艙體索引牌和系統中見過的照片年輕一些，但五官輪廓與系統記錄一致。趙遠山的姿態在三個人中最為放鬆，一隻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裡，側頭看向鏡頭，宛如拍照時正好說了什麼話被人打斷了。
右側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趙遠山旁邊。她的姿態在三個人中最為剋制，站得稍稍靠後，肩膀內收，像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她並不是這個畫面中的核心人物，只是恰好在場。她的面容，目光在這裡停了比前兩張面孔長大約半秒，與趙雨薇一致。
三個人站在一間實驗室的門口。實驗室的門框右側掛著一塊銀色的標識牌。標識牌上的字在照片的解析度下可以辨認：
第七實驗室。
楚休目光掃過那三個字。第七實驗室。趙遠山的艙體編號是C-08·索引，而C-08系列的資料流向是，第七實驗室。楚淵和趙雨薇也在那裡，在同一張照片中，站在同一個實驗室門口。
他把照片翻了過來。
背面的字是手寫的。字跡的墨水是藍黑色的，書寫工具的筆尖偏細，筆畫在起筆和收筆處的力度控制顯示出書寫者在寫字時的心理狀態：前幾個字筆壓較重，越到後面筆壓越輕，最後一個字幾乎只是在紙面上稍稍掃過。字跡的傾斜方向顯示書寫者不是左撇子，筆畫收尾處的拖筆痕跡在右側稍稍上揚。
字跡的內容：
對不起，楚淵。我沒有保護好你的兒子。
楚休讀完了第一遍。然後他讀完了第二遍。他的右手拇指在文字的邊緣稍稍擦過，墨水的凸起在紙面上留下了極其細小的物理痕跡，他的指尖觸感能夠分辨出每一個字的筆劃順序和力度分佈。他沒有說話。
趙雨薇的字跡。他在終端備註日誌中看過她的措辭風格，簡練，直接，帶有一層被刻意壓縮的情感。照片背面的文字措辭是一樣的風格，但字數更少，情感在那些字之間的空白處流淌得更多。
「對不起，楚淵。我沒有保護好你的兒子。」
她把楚休稱為「你的兒子」。不是「你兒子」的簡稱，是「你的兒子」，完整的形式，四個音節在出聲讀出來時會佔用比簡稱更長的時間，如同在鄭重地說一句欠了很久的話。
楚休把照片翻回了正面，又看了大約兩秒楚淵的臉。那張具有與他相似的面部特徵的面孔在照片中以平靜的目光看向前方，他沒有看向他這邊，但那張臉在照片中與楚休之間的距離是物理上無法跨越的。
他把照片收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與趙遠山的紙條和金屬殘片放在了一起。三個物件在口袋內側碰撞時發出極其輕微的響聲，紙張與金屬片的摩擦聲、照片紙面與口袋內襯的接觸聲、三個物件在同一空間中佔據的不同位置彼此靠在一起。
楚休隔了一口袋的外套面料按了按口袋的位置。三件東西都在。紙條的摺痕隔著布料在他掌心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觸感印記。殘片的邊緣在布料下頂起一個不規則的尖角。照片的邊緣平整光滑，是三個物件中最安靜的一個存在。
他轉過身，沒有回頭看那張工作臺，沒有回頭看終端的方向，沒有去確認多出來的空位有沒有被新的系統彈窗填補。
趙翰站在他身後，沒有問照片上寫的什麼。趙翰從他的面色中已經讀到了足夠多的資訊，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在人面對了自己無法立刻消化的真相時才會產生的沉默，那種沉默在他臉上只持續了一小段路的時間，在他走到隔間門口時已經消退了大半，但趙翰看到了那種消退，他知道那是楚休把資訊暫時放在一邊的方式，那是收好、等待合適的時機再拆，不是處理完了。
楚休走出隔間。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什麼都沒有碰到，空空的，但他內側口袋裡的溫度比外套表面的溫度高了大約幾度，三件東西在布料下保持著彼此的接觸，以一個對他而言最低調的方式提示他它們的存在：紙條提醒他鎖只能從裡面開啟，殘片提醒他裂紋也是通道，照片提醒他，
對不起，楚淵。我沒有保護好你的兒子。
楚休把這句話在腦海重放了一遍，然後關掉了。那是收好，不是忘記。他抬頭看向通往樓梯的方向，防火門外，向上的臺階在應急燈的藍白色冷光中延伸，每一級臺階的防滑紋在磨損中呈現出不同的反射角度。他往那個方向走去，沒有回頭。
趙翰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低聲問了一句：「去哪？」
楚休沒有放慢腳步。他的右手在行進中碰到了口袋邊緣，指尖掠過布料，感受到三件東西在口袋中大概的位置。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通道中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從樓梯間反射回來：「上去。」
他去拉防火門把手的時候，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在把手上停留了極短的時間，然後他拉開了門，冷空氣從下方的空間湧上來，吹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