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自動感應門發出一聲輕響。
蘇誠換上了潔白的實驗服，戴上護目鏡和乳膠手套。
這是他第一次不以“青年顧問”或“旁席觀察員”的身份出現在這裡，而是作為專案核心成員，真正意義上把自己嵌入了“乾坤”專案子計劃——室溫超導攻堅組的日常流程。
在此之前，蘇誠與實驗室的關係更像是一種“遠端指導”。他給出方向，給出引數，甚至給出最終的邏輯閉環，然後像個局外人一樣等待著陸院士團隊的反饋。
但從這一週開始，一切都變了。
實驗室裡的空氣似乎比外面要厚重得多。那是高頻運轉的精密儀器排出的熱量與各種化學試劑微弱氣味混合後的結果。
蘇誠站在一臺巨大的、造型如同銀色巨獸的“量子脈衝沉積爐”前，手裡拿著一份長達五十頁的裝置操作手冊。
他需要理解實驗的每一個細節。
這不僅僅是他在日記本里推演出的那些優美的非線性方程。
在現實世界裡，那些方程被拆解成了：真空度必須維持在十的負七次方託、基帶材料的表面粗糙度不能超過零點五個奈米、脈衝雷射的能量波動必須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內。
蘇誠發現，這些看似瑣碎甚至有些“枯燥”的工程細節，每一個都像是一道微小的門檻。
如果跨不過去，他腦子裡那個完美的“拓撲相位鎖死”模型就永遠只能是一串虛無的程式碼。
……
“蘇誠，這一組樣品的預熱時間延長五分鐘，看看基底的應力釋放情況。”
陸院士的聲音在實驗室的對講系統裡響起，顯得有些低沉且嚴肅。
蘇誠應了一聲，彎下腰，極其認真地觀察著監視器上的溫度曲線。
他在學習。
他在學怎麼去除錯那臺價值數千萬的掃描電鏡，學怎麼在充滿惰性氣體的手套箱裡進行微克級的材料稱重，學怎麼去排除電路板上一個由於靜電干擾而產生的微小噪聲。
過去的兩天裡，蘇誠吃住在實驗室旁邊的休息室。
他發現，實驗室的現實與他腦子裡的“真理”之間，竟然存在著一個不小的、甚至讓人感到有些沮喪的距離。
在他的意識對映裡，脈衝波形應當是一個完美的、帶有尖銳邊緣的階梯函式。
但在示波器的螢幕上，他看到的卻是一個帶有明顯振鈴效應、上升沿略顯圓滑的“不規則圖形”。
“為什麼會有這種畸變？”
蘇誠盯著螢幕，眉頭緊鎖。
“因為現實中的導線有電感，介面有阻抗，空間裡有你看不見的電磁干擾。”
一名負責硬體除錯的資深工程師走過來，拍了拍蘇誠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種老兵對新兵的耐心。
“蘇顧問，理論上的‘瞬時’在工程上是不存在的。我們能做的，就是無限趨近於它，但永遠無法到達它。”
這句話，讓蘇誠在那個瞬間，第一次真正深刻地理解了陸院士反覆強調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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